转眼就到了十六这天。
张秀兰一大早起来,对着镜子拾掇了足有半个时辰。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光溜溜的髻,别上那根压箱底的银簪子,这可是她最后的压箱底儿的东西。
张秀兰在脸上抹了点儿雪花膏,香喷喷的,是钱多多前儿个特意给她买的。
身上穿着那身新衣裳,深紫色的外套,领口袖口滚着细碎的暗花,衬得她脸色红润,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钱铁柱在旁边看她忙活,忍不住笑,“你这是要去上台唱戏啊?收拾这么仔细。”
张秀兰从镜子里剜了他一眼,“你懂啥?今儿个是闺女的大日子,我这个当娘的,能邋里邋遢的?”
钱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系自己的扣子。
他今儿个也换了身新的,藏蓝色的中山装,也是昨天钱多多去商店里给钱铁柱买的。
“行了没?”钱铁柱系好扣子,抬头问。
“行了行了。”张秀兰最后照了照镜子,伸手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走吧。”
两人出了屋,钱多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身上又重新换上了那身红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又喜庆又有气质。
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差不多了,梁涵在外面等我们。”
张秀兰一听,连忙又整了整衣襟,问钱多多,“我这身行头还行不?跟梁涵他爹娘站一块儿,不跌份儿吧?”
钱多多上前替母亲把领口理了理,笑着说,“好看得很,娘。您今天这气质,往那儿一站,绝对拿得出手。”
“就你会说话。”张秀兰嘴上嗔怪,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爹,你会骑自行车吧,你骑自行车带我娘。”钱多多把自行车推给钱铁柱。
钱铁柱接过自行车,“我骑车带你娘了,你怎么办?”
“梁涵又借了一辆自行车,一会儿过来带我。”钱多多笑呵呵的说道。
说曹操,曹操到,这话音刚落,梁涵就推着一辆自行车进了门。
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系着条红绸子,随风一飘一飘的,看着就喜庆。梁涵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深灰色的夹克,里头是件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刚理过,整个人精神得很。
“爹,娘。”梁涵把车支好,走过来,“咱们这就走?”
张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头全是满意,“走走走,早点儿去,别让人等着。”
钱多多走过去,梁涵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包,挂在车把上,又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钱多多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扶住梁涵的腰。梁涵蹬起车子,稳稳当当出了院门。
钱铁柱也跨上那辆老二八大杠,张秀兰坐上去,两只手扶着后座架子,身子微微绷着。
“坐稳了。”钱铁柱闷声说了一句,脚下一使劲,车子也跟着出了门。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沿着胡同往外走。
阳光从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胡同里的大娘们还在老地方坐着,看见这一家子,又笑起来。
“哟,多多这是去办喜事啊?”
“可不是,今儿个摆酒嘛!”
“好好好,早生贵子啊!”
钱多多脸上泛着红,笑着应了两声,把脸往梁涵后背藏了藏。梁涵后背宽宽的,挡着那些善意的打趣,也挡住了逐渐升起来,有些晒的太阳。
“想啥呢?”梁涵侧过头问。
“没想啥。”钱多多笑了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一层衣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后头,钱铁柱骑着车,张秀兰在后座上一声不吭。骑了一段,她忽然开口,“铁柱,你慢点儿,别颠着。”
“没颠。”钱铁柱说。
“我说慢点儿就慢点儿。”
钱铁柱没吭声,脚下却真的慢了下来。
张秀兰看着前头那辆车上闺女和女婿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小女儿也出嫁了,还离得这么远。
“你咋了?”钱铁柱感觉到后座上的动静,问。
“没咋。”张秀兰吸了吸鼻子,“风大,迷眼了。”
钱铁柱没再问,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穿过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目光,穿过初秋早晨暖洋洋的阳光,往梁家那边去。
等两辆车进了梁家,就看到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已经有人过来帮忙准备练习了。
他们四个一进来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不少大娘的目光都在钱多多身上上下打量。
之前只听说梁涵找了一个大学生,但是家里条件好像不是咱这边的,所以很多人对钱多多都比较好奇。
“这就是多多吧,长得真俊啊,梁涵好福气。”一个婶子连忙说道。
“是啊是啊……”
“人家是大学生呢,有文化的人,气质能不好吗?”
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目光在钱多多身上转来转去,有真心夸赞的,也有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的。
钱多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微微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倒让那些想多打量几眼的人不好意思再盯着看了。
梁母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张秀兰的手,“哎呀亲家母,可算来了!快进屋坐,外头晒。”
又扭头看钱多多,眼里全是笑,“多多今天可真好看,这红裙子穿你身上,跟朵花似的。”
钱多多笑着叫了声“娘”,梁母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娘,您先去屋里歇着,我在外头帮忙。”钱多多对张秀兰说。
“帮啥忙?你是新娘子,今天只管坐着。”梁母赶紧拦着,又招呼刘若兰,“若兰,带你婶子进屋喝茶。”
刘若兰应声过来,笑着挽住张秀兰的胳膊,“婶子,走吧,屋里凉快,咱们说说话。”
张秀兰被刘若兰领着往屋里走,钱铁柱被梁父拉到一边抽烟去了。
院子里人多,她也不好回头多看,只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进了屋,屋里也坐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婶子大娘,看见张秀兰进来,都起身打招呼。
刘若兰一一给她介绍,“这是东头王婶,这是西街李奶奶,这是我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