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谷,古木参天。
丁飞身形如烟般消散,再凝实时已立于千丈断崖之巅。山风拂过他衣角,神识却如无形之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下方厚重的大地。
千米之下,并非一片漆黑。
青雨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土黄色光晕,将她窈窕的身影映照得宛如琥珀中的仙子。她双目紧闭,双手结着一个古朴的印诀——正是“九幽土遁术”的起手式“地母怀印”。
以她为中心,周遭致密的岩层如同拥有了生命,正随着她呼吸的韵律缓缓“流淌”。坚硬的玄武岩时而化作流沙般柔软,让她身形沉入数尺;时而又重新凝固,将她轻轻托起。这是真正与大地共鸣,让土石主动为她让路。
丁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九幽土遁术,绝非简单的土行穿行之法。其精髓在于“化身为土,意动即通”,修炼至深处,千里之地瞬息可至,更能借大地之力镇压、困敌。看青雨此刻的状态,显然已触摸到了“身意与土灵相合”的门槛。
在银杏林时,丁飞让青雨修炼这种法术,目的是为了危险来临时,一种逃避手段。而这段时间的修炼,竟也有反击功效。
地下,青雨秀眉微蹙。
她正尝试施展遁术中记载的一式“千重岩壁”。意念动处,周身岩层应声而起,化作数十道坚硬如铁的岩墙,层层环绕。但当她试图让这些岩墙如臂使指般移动变幻时,最外层的三道却陡然崩散,重新化为乱石。
“还是差了一丝‘凝意成实’的功夫……”青雨心中轻叹,却并不气馁。她散去印诀,周遭涌动的土灵之力缓缓平复。
就在她准备调息再试时,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却直接在她心神深处响起:
“你太急了。”
青雨蓦然睁眼,眸中泛起惊喜:“主人?”
“九幽土遁,重在‘幽’字。”丁飞的声音如溪流般缓缓流淌在她识海,“幽者,深也,隐也,绵绵不绝也。你方才催动岩壁,追求的是‘快’与‘锐’,这便落了下乘。”
青雨心神一震,若有所悟。
“感受你周围的土。”丁飞引导着,“它存在了千万年,厚重、包容、沉默。你的意念,当如种子落入大地,不急不躁,让它自行生根、发芽,最终破土而出——那破土的一瞬,才是真正的‘动’。”
青雨依言,重新闭上双眼。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驱动灵力,而是将心神彻底散开,如同水滴融入海洋。她感受着每一粒砂石的重量,每一条岩缝的走向,地脉深处那缓慢却磅礴的灵力流动……
渐渐地,她消失了。
不是形体消失,而是她的气息彻底与周遭大地融为一体。即便以神识探查,此刻的她,也不过是岩层中一片稍显温润的玉石。
岩壁中心,青雨的身影缓缓浮现。她周身光华内敛,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厚重苍茫的意蕴。
“多谢主人点拨。”她向着虚空盈盈一礼,心中满是感激与明悟。
崖巅之上,丁飞微微一笑,抬手隔空轻揽,将一身泥土清气的青雨带回院落。
“已有小成,进步不菲。”丁飞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青雨耳红,低声道:“主人,婢子嘴巴有灰……”
“去洗洗,”丁飞含笑松开,“稍后随我去域境部。”
域境部演武场, 三百余名域境队员凌空布阵,气机牵引间光华流转,在半空构成立体阵图。场中演练的是一套“九宫天星阵”,数十名域境队员各据一方,灵力交织如网。
丁飞与青雨静立观礼台,戴主任与古教练陪在身侧。
只见阵中一名域境后期队员引动宫位变化,九星光华骤亮,化作一道璀璨洪流轰向阵眼——威力已堪触及洪荒境门槛。
观摩了一会,丁飞微微摇头。
“停。”
清音落下,全场静寂。
“九宫天星,重在天星流转、宫位相生。”丁飞缓步走入场中,衣袖轻拂,空中那未散的光华竟随之重组,“你们催动的是灵力,而非‘星力’。空有其形,未接天象。”
他指尖轻点,一道微光没入阵眼:“感受何为真正的星力。”
霎时间,所有队员心神剧震——仿佛漫天星辰垂落清辉,无尽深邃的宇宙气息笼罩全场。那并非强大的压迫,而是一种浩瀚、苍凉、亘古不移的韵律。
“域境之‘域’,乃是自身小天地。”丁飞声音朗朗,“然欲成其大,必先知其小。你们连周身三丈内的灵力流转尚未完全掌控,便急着勾连九天星力,岂非舍本逐末?”
他转身对古教练道:“建议你令队员每日静坐若干时间-----内视己身,将自身‘域’的边界、流转、核心,洞察毕现;另外,也建议修炼八门金锁阵。”
古教练肃然应诺。
随后,丁飞携青雨移步神境部。
百余队员多以单人或小队形式修炼,剑气纵横,法宝流光,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景象。叶教练见丁飞到来,连忙引着观摩了几组正在进行的幻术对决、飞剑合击与符阵攻防。
丁飞驻足观看片刻,及时指出队员的不足,并给出自己的一些心得。
“可增设‘炼神静室’,辅以安魂香、悟道石,引导队员进行深度冥思,不追求外放与控制,而是向内观照神魂本源,体会其‘清、静、虚、灵’的本性。亦可引入一些针对神魂韧性的特殊试炼,如‘幻心路’、‘镇魂钟’。”
叶教练顿有启发,连连称是。
指导完毕,丁飞目光扫过队列,最终落在一位白衣如雪、身姿挺拔的女子身上。
“楚瑶队员。”
楚瑶应声出列,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与期待,昨夜宴席上的大胆仿佛收敛了几分,但眼眸依旧明亮坚定。
“昨晚你言,欲切磋一招。”丁飞语气淡然,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此,“现在,我答应你。”
青雨立于丁飞身侧,嘴角微弯,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静静旁观。
楚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抱拳行礼:“请丁队长指教!”
演武场中央,空气骤然凝固。
楚瑶白衣无风自动,眸中神光湛然。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丁飞面前,任何保留都是亵渎。
“幻影千叠身!”
清叱声起,她的身影倏然模糊。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不过呼吸之间,整个演武场上竟同时出现上千个“楚瑶”!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气息流转、衣袂飘动皆不相同,甚至眼神中的微光都有差异。
这是速度制造的残影,更是以神识分化、灵力凝形而成的“真实幻身”!
千影齐动。
有的持剑刺来,剑意清冷如月;有的结印施法,灵光璀璨如星;有的踏着玄妙步法,封锁四方空间……每一个幻身施展的竟都是不同的招式,却又隐隐构成一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上下六合同时攻向场中那道青色身影。
美得惊心动魄,也险得令人窒息。
场边所有神境队员屏住呼吸,叶教练手心渗汗——这一式“幻影千叠身”,已远远超出神境范畴,触及了域境对神识运用的精妙门槛!
青雨静静立在一旁,眼中掠过欣赏:这女子,确有天赋。
丁飞,只是静静站着。
就在第一道剑影即将触及他衣角的刹那,他轻轻抬起了右手食指。
没有光华,没有威压,甚至没有灵力波动。
只是那么随意地,向身前三尺虚空,轻轻一点。
“定。”声音很轻。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以丁飞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忽然“凝固”。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被“定”住了。所有袭来的幻影,无论是剑气、灵光、还是身影本身,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能”。它们依旧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却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飞虫,再难前进分毫。
更令人震撼的,那上千幻影与丁飞之间的空间,仿佛被无限拉伸、扭曲。明明只有数尺之遥,却给人无尽星河的错觉。所有攻击都落在了“空”处,所有力量都消散于无形。
楚瑶真身出现在三丈之外,脸色苍白,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她维持着最后一个结印的姿势,却发现自己与所有幻身的联系,都被那无形的“场”轻轻切断了。
像溪流汇入大海,自然消融。
丁飞放下手指。
全场死寂。
楚瑶怔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道始终未曾移动半步的青色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混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冲刷着她的心神。
她毕生苦修的绝技,她引以为傲的“千影归一”,在对方面前……竟如同稚子挥舞木剑。
“你的‘幻影千叠身’,已初窥‘神化万千’的门径。”丁飞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和如常,“能以神境修为,将神识分化至此,且每一幻身皆蕴不同意韵——这份天赋,难得。”
楚瑶蓦然抬头,眼中重新亮起微光。
“但你太执着于‘多’。”丁飞走近两步,目光如镜,“千影固然炫目,却分散了你的‘神’。真正的‘幻影’,不在数量,而在‘真意’。若你能将千影之神,凝于一影之中,那一影,便抵得过如今万千。”
楚瑶浑身剧震。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直指她功法最核心的瓶颈!她这些年总觉幻影越多威力越大,却从未想过“凝神归一”的境界。
丁飞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明悟,话锋微转:“七日后,法国队将至。你若能在切磋中有上佳表现,”他顿了顿, “我便允你入仙水苑,随五行组修炼。”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楚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她深深吸了口气,撩衣跪下,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古礼:“弟子楚瑶,定不负丁队长期许!”
丁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携青雨离去。
传讯给戴主任:暂回仙水苑,七日后携部分队员亲至。
裹挟起青雨,闪电般没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