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压下去的第三天。
早上八点,李诺刚端起搪瓷缸,吴建国就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图纸。
“李工,”他说,“我得再跟你谈谈。”
李诺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显然又熬了一夜。
“坐。”
吴建国没坐。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一张张铺开。
“这是天线功率提升方案。”他说,“这是计算机并行运算方案。这是车载雷达小型化方案。这是——”
“等等。”李诺打断他,“你一夜弄出这么多?”
“三天。”吴建国说,“从那天吵完,我就没怎么睡。”
李诺看着那些图纸。
画得很细。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接口,每一个风险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吴建国,”他说,“你这是玩命。”
吴建国抬起头。
“李工,”他说,“我想了一夜。孙师傅说得对,现在改,风险大。但我也得让你知道——如果不改,风险更大。”
他指着第一张图纸:
“这根天线,现在是咱们最大的底牌。但美军吃过一次亏,下次再来,他们会有反制手段。电子干扰、定向能武器、甚至直接派人炸——咱们挡得住吗?”
李诺没说话。
“挡不住。”吴建国自己回答,“所以咱们得比他们快。在他们想出办法之前,先把天线升级。让他们永远追不上。”
他指着第二张图纸:
“计算机也是。现在能破译美军战役级通讯,但下次他们换成更高级的加密,咱们就傻眼了。得提前准备,把算力提上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都有道理。
每一张,都让人心动。
但每一张,也都伴随着风险。
李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吴建国,你知道孙师傅为什么反对吗?”
吴建国点头。
“知道。”他说,“怕暴露。”
“对。”李诺说,“怕暴露。怕死。怕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一切,被一颗炸弹抹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孙师傅怕的,和你怕的,其实是一回事?”
吴建国愣了。
“什么意思?”
“你怕下次挡不住。”李诺说,“孙师傅怕现在暴露。一个怕将来,一个怕现在。都是怕。”
他转过身:
“但怕的方向不一样,就容易吵起来。”
吴建国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李工,”他说,“那你说,谁对?”
李诺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把那顶军帽扶正。
然后说:
“开会。”
上午九点。
七个人又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吴建国那摞图纸。
孙虎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又来了?”
吴建国没吭声。
李诺开口:
“吴建国的方案,你们都看了。说说看法。”
孙虎第一个举手:
“我反对。理由和上次一样——风险太大。”
马全有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可以试试小的。别一次全改,先改一部分。”
周晓白小声说:“我也觉得可以先试试。万一有效呢?”
陈雪没说话。
李诺看向她。
“陈雪?”
陈雪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如果咱们不升级,下次美军来,能挡住吗?”
没人回答。
“如果挡不住,”她继续说,“那现在藏得再深,有什么用?”
孙虎急了:“可如果升级了,暴露了,美军现在就来呢?”
“那就现在打。”陈雪说,“总比到时候措手不及强。”
会议室安静了。
孙虎和吴建国,一个稳,一个激进。
马全有和周晓白,在中间摇摆。
陈雪,站到了激进这一边。
李诺看着这些人。
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但现在,他们正在面对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
改,可能现在就死。
不改,可能将来死。
怎么选?
他站起来。
走到白板前。
写下两个词:
“现在”和“将来”。
然后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他说,“是咱们的底线。”
他指着“现在”:
“孙师傅怕的是这个。怕现在暴露,现在死。”
指着“将来”:
“吴建国怕的是这个。怕将来挡不住,将来死。”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都怕。我也怕。”
他顿了顿:
“但怕不是选边的理由。选边的理由,是咱们想保护什么。”
他看着吴建国:
“你想保护将来。”
看着孙虎:
“你想保护现在。”
看着陈雪:
“你想保护所有人。”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我也一样。”他说,“所以我不知道怎么选。”
会议室安静了。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小虎突然开口:
“李工,我能说一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戴着那顶军帽。
“说。”
张小虎走到桌前。
拿起那摞图纸。
翻到最后一页。
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这里写着,如果只改百分之三十,风险可控。”
他抬起头:
“为什么不全改,也不不改,改一部分呢?”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孙虎一拍大腿:
“这小子,脑子比我好使!”
吴建国也愣了。
他看着那张图纸。
那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但之前,他根本没注意到。
只顾着全改。
只顾着争对错。
忘了还有中间的路。
李诺看着张小虎。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戴着老耿的军帽,说着老耿可能会说的话。
他想起老耿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里,有稳,也有狠。
有现在,也有将来。
“小虎说得对。”他说,“改一部分。先试。试成了,再慢慢加。”
他看着吴建国:
“你的方案,保留。但按百分之三十改。孙师傅,你盯着,随时叫停。”
两人都点头。
分歧,暂时解决了。
下午两点。
孙虎和吴建国一起爬上那根天线。
开始改。
一个激进,一个稳健。
但这次,他们一起干。
李诺站在
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虎那一下,”她说,“救了场。”
李诺点点头。
“老耿教得好。”
陈雪笑了。
两人站在阳光下。
看着那两个人,在天线上忙活。
张小虎蹲在车门口,戴着那顶军帽,也看着。
嘴角扯了扯。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