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做出判断的第五天。
地下工事里突然闲下来了。
不是真的闲。
是美军的动静小了。
马全有戴着耳机,从早听到晚,愣是没截到一条有价值的情报。偶尔有几声杂音,还是苏联那边的广播。
“李工,”他摘下耳机,揉着耳朵,“美军是不是真撤了?”
李诺没回答。
他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铁山方向的标记,已经五天没动过了。
但越是这样,他越不安。
“不会撤。”孙虎在旁边抽烟,“他们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找回来,脸往哪搁?”
吴建国凑过来:“那他们怎么没动静?”
“憋着呢。”孙虎吐了口烟,“憋得越久,动静越大。”
这话说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但发毛也没用。
美军不来,他们只能等。
等的过程,最难熬。
上午九点。
会议室里吵起来了。
不是吴建国和孙虎。
是周晓白和马全有。
“这个频率我守了三天!”马全有脸红脖子粗,“你凭什么让我换?”
周晓白拿着笔记本,声音不大但很硬:
“因为你这个频率已经连续五天没有信号了。换到七点三兆赫,那边最近三天有七次异常波动。”
“七次?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耳朵只盯着一个频率。”周晓白说,“我这边统计的。”
马全有愣了。
他看向李诺。
李诺点头。
“听她的。”
马全有蔫了,抱着耳机换到七点三兆赫。
刚戴上,眼睛就瞪大了。
“有……有信号!”
周晓白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吴建国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笑:
“人家天天整理电文,比你们谁都清楚规律。你们光顾着吵,人家在干活。”
吴建国不说话了。
中午十二点。
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炉子边围一圈。
孙虎炖了一锅白菜粉条,每人分一碗。
张小虎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吃。
吴建国凑过去,蹲在他旁边。
“小虎,你那电路板焊得怎么样了?”
张小虎看了他一眼。
“焊完了。”
“给我看看?”
张小虎从怀里掏出那块电路板。
吴建国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焊点光滑,线路清晰,元件排列整齐。
他愣了愣。
“这……这是你焊的?”
张小虎点头。
吴建国抬头看他。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戴着老耿的军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稳得很。
“孙师傅教的?”吴建国问。
“李工教的。”张小虎说,“孙师傅教的,是别焊错。”
吴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把电路板还给张小虎。
“焊得比我好。”他说。
张小虎接过,收进怀里。
没说话。
但吴建国看见,他嘴角扯了扯。
像是在笑。
下午三点。
李诺正教张小虎认电路图,马全有又喊起来:
“李工!指挥部来电!”
李诺走过去。
电文不长:
“你部隐蔽良好,暂无暴露风险。前线部队反馈,你部送来的对讲机已在三个连队试用,效果良好。战士们要求多送几个。另,张建国同志已归队,托我们转告:谢谢。”
李诺看着那行字。
效果良好。
多送几个。
谢谢。
他把电文递给陈雪。
陈雪看完,笑了。
“老张动作挺快。”
李诺点头。
“那批对讲机,才送去五天。”
“五天够用了。”陈雪说,“前线的人,比咱们急。”
李诺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虽然外面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批对讲机,正在某个战壕里,帮战士们听到命令,躲开炮弹,活着回家。
够了。
下午五点。
吴建国又拿着图纸来找李诺。
“李工,天线第二轮改造方案,我画好了。”
李诺接过图纸。
看了一眼。
功率再提升百分之二十。
覆盖范围再扩大百分之三十。
风险……比上次大了一倍。
“孙师傅看了吗?”他问。
吴建国挠头。
“他……他说让我先问你。”
李诺懂了。
孙虎不想跟他吵,把球踢过来了。
他放下图纸。
看着吴建国。
“建国,我问你几个问题。”
吴建国站直了。
“你那个天线,改完了,谁来用?”
“咱们用啊。”
“咱们用,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挡住美军。”
“挡美军,需要这么强的功率吗?”
吴建国愣了愣。
“需要啊。万一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打过来……”
“他们现在打过来了吗?”
吴建国没说话。
“没有。”李诺说,“他们现在撤了。不知道撤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再也不来。”
他站起来。
“但咱们的人,在前线。在战壕里。在等咱们送对讲机,送测向仪,送能让他们活着回家的东西。”
他拿起那张图纸。
“你这个,是以后用的。那些,是现在用的。”
他把图纸还给吴建国。
“先做现在用的。以后用的,等以后。”
吴建国接过图纸。
攥着。
没说话。
但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
李诺站在纪念室里。
对着老耿的照片。
陈雪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吴建国那边,压下去了?”
李诺点头。
“他心里不服,但听进去了。”
陈雪看着他。
“你呢?心里服吗?”
李诺愣了愣。
“什么意思?”
“你压他,是因为现在需要做现在的事。”陈雪说,“但你心里,其实也觉得他说的对。以后,真的需要那么强的天线。”
李诺沉默。
陈雪说得对。
他心里,确实也在想以后。
但他不能说。
说了,吴建国更收不住。
“慢慢来。”陈雪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诺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睛亮亮的。
“你说得对。”他说,“以后再说。”
两人站着,看着老耿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耿,还在笑。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