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图出来的那天,李诺又挑了一堆毛病。
不是故意找茬,是图纸上那些东西,看着就不对劲。窗户太小,采光不够。屋顶太平,排水不畅。车间没空调,夏天能热死人。仓库没通风,东西放久了会发霉。
“李工,你这是搞研究中心还是搞疗养院?”建筑设计院的老刘急了,脸涨得通红,“咱们国家现在困难,能省就省。”
“省不是这么省的。”李诺指着图纸上的窗户,“窗户开大点,白天不用开灯,省电。屋顶加个坡度,雨水能回收,省水。车间加个通风管,空气流通,工人不生病,省医药费。”
老刘愣了愣:“你这账算得……”
“算得精。”宋老头在旁边插嘴,“李诺同志是从未来回来的,他那些理念,比咱们先进几十年。”
李诺瞪了宋老头一眼。宋老头嘿嘿笑,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什么未来?”老刘没听懂。
“他是说,我的理念比较超前。”李诺打圆场,“老刘,你就按我说的改。窗户加大,屋顶加坡,车间加通风。钱不够,我找部里批。”
老刘不说话了,拿着图纸回去改。
下午的时候,孙虎来了。他叼着烟,眯着眼,围着黑板上的草图转了好几圈。
“李工,你这个布局,还缺一样。”
“什么?”
“厕所。”
李诺愣了:“厕所?不是画了吗?”
“画了,但不够。”孙虎指着草图上的几个小方块,“车间旁边得有一个,仓库旁边得有一个,培训室旁边得有一个。工人上厕所,不能跑几百米。”
李诺看着草图,确实,只画了一个厕所,在办公区旁边。
“孙师傅,还是你细。”
“干了一辈子工厂,啥都见过。以前在兵工厂,厕所远,工人跑到外面解决,被领导逮着罚钱。罚了钱,干活没心思。没心思,零件就废。废了零件,损失更大。”
李诺在草图上加了三个厕所。标注:车间厕、仓库厕、培训厕。
“还有,”孙虎指着制造单元旁边的小方块,“备件库得加锁。不是信不过工人,是备件金贵,丢了没地方买。”
李诺又加了一把锁的符号。
傍晚的时候,陈雪从培训班回来,看见李诺还在改图纸。
“还没改完?”
“快了。孙师傅说厕所不够,加了三个。”
陈雪笑了。“还有呢?”
“还有啥?”
“食堂。你画了食堂,但没画厨房。没厨房,怎么做饭?”
李诺一拍脑袋。对啊,食堂有,厨房呢?
“还有,宿舍得分开。男的住一栋,女的住一栋。不能混。”
“这个自然。”
“还有,洗浴。工人干了一天活,一身汗,没地方洗澡。第二天臭烘烘的,谁愿意挨着?”
李诺又加了一个澡堂。
“陈雪,你怎么懂这么多?”
“在西北待了一年,啥都见过了。工人们最需要什么,我最清楚。”
李诺看着她,这个从冰原一路跟过来的女人,晒得黑红,头发剪短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雪,等研究中心建好了,你来当厂长。”
“我?不行。我得回西北。”
“西北那边,王研究员盯着。你留下来,管研究中心。”
陈雪沉默了一下。“再说吧。”
晚上,张小虎端着一碗炸酱面进来。
“李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诺接过碗,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炸酱面,吃了一年多,还没吃腻。
“小虎,你说,研究中心还缺啥?”
张小虎想了想:“缺个旗杆。”
“旗杆?”
“对。升国旗用的。每天早上,把国旗升起来。大家看着,有干劲。”
李诺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戴着老耿的军帽,眼睛亮得很。
“行。加个旗杆。”
“还有,缺个钟。”
“钟?”
“对。大钟,挂在楼顶。上下班听钟声,不用看表。”
李诺又加了一个钟。
“小虎,你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
“跟耿叔。他说,工厂要有工厂的样子。旗杆、大钟、标语,一样不能少。”
李诺笑了。老耿要是还在,看见这个研究中心,肯定满意。
深夜,李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改得密密麻麻的草图。窗户、屋顶、通风、厕所、厨房、澡堂、旗杆、大钟——全是细节。但细节决定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