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刮得邪门。
没有固定方向,四面八方卷着腥臭的泥土味往鼻腔里钻。血色穹顶压得很低,云层里蠕动的暗影多看两眼就会让人反胃。
凌伊殇踩在干裂的土地上。鞋底摩擦着砂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离开望乡城往西走,活人的气血在此地宛若黑夜里的火把,招摇得很。
他试着运转体内的能量。
很涩。
创世大陆上惯用的魔源、罡气、念力,在这个鬼地方受到极大的压制。天地间游离的元素少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冥之气。
换做普通修士,这会儿连走路都费劲。
凌伊殇停下脚步,闭上双眼。
九转逆熵诀,全开。
身体宛若贪婪的旋涡,将周遭那些让人避之不及的死气强行拉扯过来。祖纹鳞在皮肤下隐隐浮现,过滤掉驳杂的毒素,精纯的能量顺着先天通脉狂奔。
没有魔源,那就不用魔源。
没有罡气,那就舍弃罡气。
万象归墟的职业特性在此刻展现出霸道的一面——管你是什么能量,进了我的地盘,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阴冥之气被强行碾碎、重组,最终化作幽蓝色的魂力,在经脉中奔腾。
这种跨界转换的负荷极大,经脉隐隐作痛,但效果出奇的好。
以前用魂力,总有种隔着一层纱的不通透。现在,他被迫放弃另外三系能量,全心全意操控魂力,反而摸到了某种门槛。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一个画面。
阳光很好。零落依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两条腿晃荡着,黑白相间的长发垂落下来,扫在他的鼻尖上,痒痒的。
那丫头左眼是璀璨的金色,右眼是深邃的黑紫。她手里捏着一团光,又捏着一团暗,往中间一拍。光暗交织,没有排斥,反而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奇异色泽。
“小白痴。”她笑骂着,手指点着他的额头,“别把能量分得那么死板。谁规定光与暗不能共存?罡气、魔源、念力,说到底都是天地这口大锅里熬出来的汤。万物同源,你得看透本质,别被表象忽悠了。”
万物同源。
凌伊殇睁开眼,天青色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地面毫无征兆地下陷。
泥土翻卷,几道灰白色的影子破土而出。
那是几头人形怪物,四肢着地,背上长满惨白的骨刺。皮肉溃烂,黄褐色的脓液顺着骨刺往下滴,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右眼幽荧自动捕捉目标,一排排数据在视野边缘刷屏。
“地行怨尸”
“等级:45级”
“特性:高防,尸毒,无痛觉”
“弱点:灵魂中枢”
凌伊殇手腕一翻,星烬迅速延展,化作一把长剑。
他脚下发力,迎头赶上最前面那只怨尸,一剑劈下。
铮——
剑刃砍在骨刺上,火星四溅。反震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怨尸反手一爪,夹杂着腥风挠向他的面门。
凌伊殇后仰躲过,顺势一脚踹在怪物肚子上,借力拉开距离。
好硬的骨头。
物理防御确实高得离谱。刚才那一脚踹上去,犹如踢中铁板。几滴飞溅的脓液落在他的衣角,布料迅速发黑溶解。
被包围了。
五只地行怨尸封死了退路,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步步紧逼。
凌伊殇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既然物理攻击不奏效,那就换个玩法。
万物同源。
他把星烬收回手腕。双手交握,九转逆熵诀疯狂运转。
平日里用来施展破点级罡气的经脉路线,如今被汹涌的魂力填满。
谁说魂力只能用来施展精神攻击?
他要把魂力实体化。
幽蓝色的光芒在掌心汇聚、压缩、拉长。能量高度凝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把半透明的唐刀在他手中成型。刀身流转着幽幽蓝光,没有实体,却透着斩断一切的锋芒。
魂力唐刀。
一只怨尸按捺不住,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
凌伊殇不退反进。
幽荧的视野里,怨尸胸腔偏左的位置,有一团米粒大小的光斑。
那是它的灵魂中枢。
迎着扑来的怪物,他矮身滑步,手中唐刀向上斜撩。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魂力唐刀无视了坚硬的骨刺和腐烂的皮肉,直接穿透了怨尸的身体,准确无误地切过那团光斑。
光斑碎裂。
怨尸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突兀地停滞,狠狠砸落,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一击秒杀。
凌伊殇站定,挽了个刀花,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荒野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下一个。”
随后的战斗沦为单方面的屠杀。
他穿梭在怨尸群中,步伐轻灵。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走一个灵魂中枢。
高防?在无视物理防御的魂力切割面前,形同虚设。
尸毒?根本碰不到他。
不到两分钟,五只地行怨尸全部化作黑水。
凌伊殇散去手中的唐刀,长出一口气。把魂力当罡气用,经脉承受的压力极大,但他很享受这种打破常规的战斗方式。
他跨过地上的坑洞,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走,地形越发诡异。
原本平坦的荒原被错综复杂的黑色山脉取代。这些山脉走势奇特,宛若盘踞的黑龙,互相交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八卦迷阵。
死气浓郁到极点,实质化的浓雾升腾而起。
能见度不足十米,连幽荧的视距都受到了严重的干扰。数据流时断时续,满屏都是乱码。
方向感在此地彻底失效。
凌伊殇摸着寒彻骨髓的岩壁前行,耳边的鬼泣声越来越大,数不清的哭丧声直钻脑仁。
迷雾深处,亮起了红光。
不是一盏,是一双。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密密麻麻的红灯笼在雾气中摇曳,将周围的环境映衬得如同炼狱。
马蹄声响起。
哒,哒,哒。
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一踏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前方的浓雾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开。
一匹高大的战马踱步而出。
战马通体由半透明的白骨组成,马蹄上燃烧着幽绿色的冥火。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一身残破的重型战甲,上面布满刀痕剑孔,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
他手里提着一杆生锈的长枪,枪尖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要命的是,这个身影没有头。
脖颈处是一个平滑的切口,一团红色的魂火在切口处跳跃,代替了头颅的作用。
幽荧终于穿透干扰,给出反馈。
“无头怨灵将军”
“等级:65级(阴阳境)”
“特性:统御,战阵冲锋,不灭魂体”
越级了。
而且越得有点多。
凌伊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星烬重新化作长剑,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无头将军停下战马。
生锈的长枪缓缓抬起,枪尖遥遥指向凌伊殇的眉心。
腔子里的红色魂火骤然暴涨。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穿透迷雾,响彻整个深渊边缘。
“擅闯禁地者,死!”
周围那些猩红的眼睛同时暴动,无数高阶怨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马蹄扬起,冥火燃烧。
冲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