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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9章 人民战争(十)
    廖泽阳在钟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千里镜的镜片反射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专注地观察着火势的蔓延、人群的反应、守卫的调动。

    

    “东大街有两名死囚躲进了小巷,将他们赶回大路上去!”廖泽阳对旁边的侍卫吩咐道。

    

    楼下马上便响起了脚步声,十几名腰胯横刀的锦衣侍卫匆匆而去。

    

    廖泽阳转动千里镜,看到一队护军匆匆赶来,试图组织救火。但火太大了,水源又不足(护城河在城外,井水根本不够。),百姓们开始用木桶、瓦罐、甚至锅碗瓢盆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水,浇在火龙身上,连一丝白气都激不起。

    

    工坊附近,几个扮做曹军的死囚被百姓围住。周围的百姓们拿着棍棒、菜刀、锄头,红着眼睛扑上去。几个死囚说不了话,随手捡起木桶、棍棒且战且退,但很快其中一个便让一个百姓用锄头砸中了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怀中掉出一枚令牌。

    

    “虎豹骑!他们是曹操的虎豹骑!”百姓中一名身穿护军号衣的队率,挤出人群。他当着所有百姓捡起令牌,向着众人展示。

    

    “青石堡、白杨堡、黑土堡都是他们屠的!”那名护军向着民众高喊!

    

    愤怒立刻便再次达到了顶点。百姓并不知道什么虎豹骑是什么,只知道是曹操的兵。而且现在几个屯堡被屠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大家心中早就有了一团火!

    

    “曹贼!我日你祖宗!”

    

    “杀光这些狗杂种!”

    

    “杀!”

    

    鼓楼之上,廖泽阳缓缓放下了千里镜。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火放了,仇恨拉满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他转身下楼,在钟楼底层的阴影里换上了一身六安令署文吏的装束,又将脸抹上些灰土,揉乱了头发。做完这一切,他混入救火的人群向着县衙方向挤去。

    

    此时县衙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胡质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一身官袍被火星燎出了几个破洞,脸上沾着烟灰。他手中提着一面铜锣,用尽力气敲打着。

    

    锣声压过了嘈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盯着他,那些眼睛里全是怒火、绝望、茫然。

    

    “乡亲们!”胡质嘶声喊道,声音因为吸入烟尘而沙哑。“曹军细作纵火,烧了我们的粮仓,烧了我们的工坊,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人群骚动起来,怒骂声再起。

    

    “但是!”胡质提高音量。“粮烧了,可以再种!工坊毁了,可以再建!只要人还在,六安就在!只要心不死,淮南就不亡!”

    

    人群中一片寂静,只剩下周围大火焚烧房屋时发出的噼啪声!

    

    一向胆大的胡质突然有些害怕。因为此时,台下的百姓几乎每个都面色沉静,毫无表情。而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中却喷射出令人胆寒的怒火!那是一种可以燃尽一切的东西!

    

    如果胡质参加过青石堡、白杨堡、黑土堡的战斗便会发现,那些屯兵的眼神与现在六安百姓的眼神同出一辙!

    

    胡质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可曹军不会给我们时间了!探马来报,曹彰的两万五千大军已经过了淠河,最迟明天午时就会兵临城下!到时候,城破人亡,玉石俱焚!”

    

    人群中这时才响起了声音,一些女人开始掩面哭泣、而更多的人则依然一言不发。

    

    “胡大人,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一个老者走出人群高声对胡质问道。

    

    “撤!”胡质斩钉截铁!“趁夜出城,往南去舒县!庐江太守已经打开城门,准备好了粥棚、帐篷、医药!到那里,咱们从头再来!”

    

    “可我们的房子怎么办?地里的庄稼怎么办?工坊里的家伙怎么办?”一个中年男子急红了眼。

    

    “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胡质厉声喝道。

    

    “白杨堡的李寡妇,为了护着三岁的孩子,被曹兵砍了十七刀!黑土堡的张老汉,三个儿子都战死了,自己点火烧粮拉着七个曹兵陪葬!他们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不让曹贼得到一粒粮、一寸铁!咱们呢?咱们守着这些死物等死吗!”

    

    他举起手中一份文书,那是廖泽阳之前给他的“军情通报”副本。

    

    “你们也都听说了大概,今天我就把战报读给你们听!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夏侯渊破了白杨堡、黑土堡,堡里男女老幼一个没留!王鉴那个畜生,把俘虏的妇孺扒光了衣服,用马蹄活活踏死!曹军的马鞍旁,挂的都是咱们江淮百姓的脑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房梁倒塌的轰隆声,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然后,一个年轻人挤出人群。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短打,双手满是老茧,正是那名铁匠学徒。

    

    “胡大人。”年轻人声音沙哑,眼睛红肿。

    

    “我家没了,师父去了江南,铁砧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着和远处烈火一样的光芒:“我贱命一条,曹贼要我死,我就先要他们的命!大人开武库吧,给我发兵器!我要留下来跟曹贼拼命!”

    

    “对!拼了!”

    

    “反正家也没了,跟这群杂种干了!”

    

    “大人,发兵器吧!”

    

    怒吼声此起彼伏。年轻人的话点燃了人们心中最后的血性。是啊,家没了,粮没了,工坊没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只剩下这条命,那就拿这条命换几个曹兵的命!

    

    胡质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他眼眶一红,一行热泪涌了出来。他知道,这一切都在那个神秘人的算计之中。火烧六安,逼民撤离,激化仇恨,招募义勇......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匠人敲打铁器。

    

    而现在,轮到他完成最后一步了。

    

    胡质深吸一口气:“愿意和我一起打曹贼的,便留下。但老人、女子、孩子都不要,你们要跟随内政司的官员去舒县,不能让曹军害了他们!”

    

    他看着那个最先站出来的年轻铁匠:“你叫什么名字?”

    

    “陈栓!”年轻人挺起胸膛。

    

    “好,陈栓。”胡质点头。

    

    “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六安义勇队队率。你去统计,有多少人愿意留下,有多少人愿意撤离。老弱妇孺,现在就去南门集合,内政司的官员会护送你们去舒县。”

    

    “诺!”陈栓用力抱拳,转身冲进人群。

    

    “愿意打曹贼的,跟我来!”人群一片嘈杂,民众纷纷开始行动。

    

    张老哥和媳妇儿子也在人群中,他的儿子跃跃欲试先去参加义勇,却被母亲一边哭一边死死拉住。

    

    张老哥面色漆黑,那是刚才救火时被烟熏的。他自己的房子和店铺也被点燃,众人合力去救,却还是没有保住,如今他再次成了什么都没有的流民。

    

    “老二......”张老哥走到儿子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摩挲着儿子的脸。他的大儿子在七年前从汝南向淮南逃难的路上饿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儿子。而如今,他恐怕什么都没有了。

    

    张老二感受着父亲粗糙的大手,一时间有些失神,因为印象中自己的父亲从未如此摸过自己的脸。

    

    “爹无能,不能给你留下什么了,以后的路恐怕要你自己走了......”张老哥叹了口气,脸上却出现了微笑。

    

    “我腿不中用,打曹军出不了力,你去吧......”

    

    晨曦中,六安城火焰冲天。

    

    狂风夹杂着漆黑的浓烟开始向四处扩散,不一会便遮天蔽日般,笼罩了附近所有的田野。树林中,已经开始有些泛黄的树叶在狂风中不停地抖动着,发出如同悲鸣一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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