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九月初五，淝东原。

    

    秋日的晨光穿透淮上特有的薄雾，洒在一片广袤而喧嚣的平原上。寿春城东三十里，淝水在此拐了个平缓的弯，冲积出一片东西宽十里、南北长十五里的肥沃原野。原本此时应是稻浪翻滚的丰收景象，如今却成了决定淮南命运的战争枢纽，淝东大营。

    

    未雨绸缪，淮南五军司和军师府在两年前便做了预案。为了支持淮河防线，在淝东原修建了巨大的临时营寨以供调度四方，如今起到了巨大的效果。

    

    站在临时搭建的十丈高了望塔上望去，整个平原仿佛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蚁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淝水河道。丰水期的淝河河面宽达百丈，水流平缓，是天然的黄金水道。此刻，河面上舟楫如梭，帆樯如林。从下游合肥方向驶来的船队络绎不绝，首尾相连竟在河面上排出了五里长的队伍。

    

    这些船分为数种。

    

    最多的是中型漕船，长约八丈，宽两丈，吃水颇深。每船可载粮五百石或士卒两百人。船身漆成青灰色，船帆上印着“淮南转运司”的黑色徽记。这些漕船在码头卸货后，立即空船驶入专设的回流航道，由纤夫拉着逆流返回，绝不空耗一刻。

    

    其次是战船改装的运输船。

    

    那是断潮卫淘汰下来的旧式斗舰，拆除了弩炮，加装了防雨棚。此刻正运送着成箱的箭矢、弩箭、震天雷，以及一队队刚从江南乘大船抵达的护军部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二艘刚刚投入使用不久的“楼载船”。这是淮南船厂的最新设计，专为大规模兵员投送打造。船体长十五丈，宽四丈，上下三层。下层载马匹、驮畜，中层载士卒，上层载军官与重要物资。每船可一次运送全副武装的士卒五百人或战马百匹。此刻，三艘楼载船正缓缓靠向西岸专设的深水码头，跳板放下，一队队身穿赤色战袄、背负制式弩机的丹翎卫士卒正鱼贯而下。

    

    “让开！让开！快卸货！”码头上的调度官声嘶力竭地喊着，手中的红绿两色令旗不停挥舞。

    

    十座临时木质码头向河心伸出，每座码头上都有数十名民夫在忙碌。他们组成长长的人链，将船上的粮袋、草料、军械箱接力传递到岸边的堆场上。汗水混合着尘土，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码头，三号漕船，载江南稻米两千石，已卸货完毕！”

    

    “七号码头，七号漕船，载破甲锥五万支、弩弦五千条，正在卸货！”

    

    “十二号码头，甲字楼载船，载丹翎卫破军营五百人，已登岸整队！”

    

    码头官员拿着竹签逐一做着详细记录，这些记录将提交给码头负责人进行汇总随后再上报到各个相关衙门。

    

    报数声、号子声、牲畜嘶鸣声、车轮碾地声、军官的口令声。种种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在淝东原上空回荡。

    

    码头后方，是如棋盘般规整划分的堆场区。

    

    东南角的粮秣区，麻袋堆成的“山峰”一眼望不到边。新收的江南稻米、徐州小麦、淮南豆菽，分门别类罩着防雨的油布。每座“粮山”旁都立有木牌，朱笔写着产地、数量、入库日期。手持算盘和账册的转运司吏员在各堆之间穿梭，不时高声核对数目。

    

    “丹阳郡第三批吊运粮草，五千石，核对无误！”

    

    “吴郡义仓调拨军粮，第一批八千石，缺三百石立即查验！”

    

    粮区之北是草料场。晒干的稻草、苜蓿、豆秸，堆成连绵的“草原”。更远处是柴炭区，新劈的木柴垒成整齐的方阵，黑亮的石炭堆成小山，这是从广陵郡刚刚运来的辽东石墨。

    

    军械区设在西侧守卫最为森严，可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执勤的护军手持弩机，目光警惕。这里分弩箭区、甲胄区、器械区、火器区。

    

    弩箭区内，成捆的箭矢用草绳扎紧，箭头朝下插在特制的木架上，远望如一片钢铁森林。箭杆按长度、箭镞按用途分门别类：轻箭、重箭、破甲锥、铲头箭、鸣镝、火箭......每一类都有专设区域。

    

    甲胄区的景象更令人震撼。崭新的淮南迅捷甲一排排挂在木架上，铁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灰蓝色光泽。皮甲、札甲、训练甲分类摆放。匠作坊的匠师带着学徒正在做最后检查和修补工作，锤子敲打甲片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器械区堆放着攻城守城器械的部件：床弩的弩臂、投石机的配重箱、冲车的包铁撞木、云梯的折叠梯段......都已预制好，编号装箱，随时可以组装。

    

    最神秘的是火器区，用土坯墙单独围出入口有双岗把守。隐约可见里面堆放着许多陶罐、木箱，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独特气味。

    

    堆场区再往西，是连绵的营寨。

    

    事先到达的各军按所属和抵达顺序划区驻扎。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壕沟深挖一丈，宽八尺，挖出的土在内侧垒成矮墙。营门设吊桥，四角立箭楼，帐幕横平竖直，留出宽阔的通道以便调动。

    

    此刻，营区间旗帜飘扬，人喊马嘶。

    

    东区驻扎着刚从江南抵达的护军三个营，约一万五千人。这些士卒多数来自丹阳、吴郡，面孔比淮北士卒略显白净，但眼神同样锐利。他们刚刚领到全新的甲胄和兵器，正在军官带领下熟悉淮北下发的装备。

    

    “这是学院新研制的淮南弩，射程两百步，八十步内便可破皮甲。上弦时用这个腰钩，省力一半！”淮南学院步兵科的教官正在示范。

    

    “这甲好轻！”一名丹阳郡护军士卒穿上迅捷甲，活动着手臂，满脸惊喜。他们虽然接受了护军训练，也是其中翘楚，但穿上这种先进迅捷甲的机会并不多。

    

    “轻？这是精铁冷锻的甲片，比你们的老旧皮甲坚固三倍！”教官拍拍他的胸甲。

    

    “战场上能保命的！”

    

    护军士卒一片唏嘘之声，甲胄对于他们这种如同消耗品一般的护军来说，简直就是奢求。即便这次调来的都是各支护军中的精锐队伍，平时也只有少量的皮甲。而今五军司居然能拿出这些好装备给他们使用，足见淮南对此战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