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连营,中军大帐。
外面的喊杀声并未影响大帐中的军事会议。因为刚刚已经有人来报,那是王鉴正率领自己的部曲偷袭柳树营。对于夏侯渊来说,那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合肥城上!
帐内气氛凝重,巨大的合肥城防图铺在中央,夏侯渊、张合、曹彰以及一众高级将领环立四周。
“综上所述......”夏侯渊的手指重重戳在合肥北门的位置,声音因连日指挥和焦虑而沙哑。
“强攻合肥,只有北门较为合适。我意,明日在合肥北门扎营。随后集中所有炮车、井阑,猛轰北门及两侧城墙,集中兵力强攻北城。同时,儁乂(张合)率一万五千步骑,扫荡清理东门外围的十卫堡,拔除合肥犄角,至少要打通两条逼近东门的通道。”
他又看向曹彰:“子文,你部一万精骑五千步军,作为全军预备。一则随时支援北门主攻,二则护卫大军侧后,清剿可能出现的淮南小股溃兵或寿春方向的袭扰。”
“合肥守军已是困兽,必做垂死挣扎,不可不防!”
“末将领命!”张合抱拳。他性情沉稳,负责扫荡清理十卫堡这种硬骨头,正合适。
曹彰却皱了皱眉,年轻英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躁动:“叔父,我军兵力占优,士气正盛,为何不让我带兵一起强攻北门?再不济,让我率骑兵先行击破其东门外垒,与儁乂将军合力......”
“子文!”夏侯渊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合肥城坚,袁耀非庸才,困兽之斗,最是凶险。我军劳师远征,利在速决,但绝非浪战!北门主攻,乃集中力量于一点。十卫堡体系复杂,强攻损耗必大,需儁乂将军步步为营,清除障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骑兵,是我军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后的保障,不可轻动!待到北门崩摧或敌军出城浪战,方是你铁骑践踏之时!”
曹彰抿了抿嘴没再争辩,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服。他觉得夏侯渊自安风受挫后,用兵越发谨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脚和以往大为不同。曹彰都曾想过,这夏侯渊是曹丕的人,是否会因为怕他立功抢了曹丕的世子之位,所以才故意不让他担任攻城主力。
要知道,如果他能第一个进入合肥活捉袁耀,便是滔天之功!曹操即便不想,但这个世子之位恐怕也别无他选!
夏侯渊揉了揉眉心,掩饰住一丝疲惫。
“对各处小股屯堡、残兵,只要不主动袭扰粮道不必过分追击清剿,以免徒耗兵力时间。”夏侯渊继续道。
“我军目标唯在合肥一城,不要节外生枝。”
话音刚落,大帐外突然闯入一人。他半边脸缠着厚厚麻布、独眼赤红、浑身散发着浓烈怨毒气息,正是王鉴。
“将军!那柳树营卡在要道,堡中皆是冥顽不化的淮南死硬刁民!若留之,必成后患!那些贱民熟悉地形,若与十卫堡残兵勾结,袭扰粮道,岂不危险!”
“王参议!”夏侯渊声音转冷,带着主帅的威严。
“你擅自出击,以致折损部曲,本将尚未追究。军国大事,岂容你因私怨置喙?本将说了,大军目标在合肥,些许疥癣之疾无需浪费时间兵力!你若再敢妄言,军法从事!”
王鉴浑身一颤,独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不敢再顶撞。
他低下头,咬牙道:“末将......知罪。”
军事会议就此定调。众将纷纷领命出帐,准备明日出发。
曹彰负手走出大帐,心中仍有些憋闷。
他少年气盛,勇冠三军,渴望着在父亲面前,在这决定天下的大战中建立不世功勋。而不是带着精锐骑兵在后方“护卫”、“预备”。
正烦躁间,王鉴跟了上来,独眼中闪烁着谄媚与煽动的光。
“子文将军留步!”
曹彰停下脚步,冷眼看着满脸缠着布、形容凄惨的王鉴:“何事?”
在许都时,这个王鉴常常巴结于他,送各种名贵的礼物给他,但曹彰却依然对王鉴好感寥寥。
“子文将军......”王鉴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怨毒。
“您也看到了,夏侯将军用兵......唉,太过持重了。”
曹彰不置可否,继续向前。
“那柳树营,位置关键,里面都是些死心塌地跟袁耀走的暴民!那射伤我的贱妇,就是原来柳树营的守备官,凶悍异常!若不拔除,他们凭借堡寨联络四方,截我粮道伤我散兵,后患无穷啊!”
曹彰不耐烦的皱眉道:“叔父有令,大军绕行即可,骑兵巡弋,粮道无碍。”
“子文明鉴!”王鉴急道。
“骑兵岂能日夜不停地巡护每一段路?那些刁民狡诈如狐,专挑薄弱时下手!况且,那堡中说不定就囤有粮草军械,更关键的是......”
他声音更低,充满蛊惑:“子文将军您想,夏侯将军主攻北门,张合将军扫荡十卫堡,都是硬仗苦功,难道您只能率精在一旁看着?”
曹彰步伐一顿,心中有些意动。
王鉴继续道:“若是您能分出一部兵马,以雷霆之势拔了柳树营这颗钉子,扫平附近所有屯堡,则既能绝后患又显小将军武勇果决!随后便能以此战功向夏侯将军说明,扫平后方易如反掌,不必留下如此多的大军作为预备,这样子文将军便有了到前线立功的理由!”
曹彰心中一动。王鉴的话,正好戳中了他那份被压抑的立功之心和对夏侯渊保守战法的不以为然。是啊,自己手握精锐,却只能作壁上观?若是能迅速拿下柳树营和附近屯堡,既能展示能力,又能实际消除一个隐患,说不定......便可去前线立功。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曹彰沉吟道,眼中锐光闪动。
王鉴大喜连忙补充道:“小将军英明!那柳树营在附近的屯堡中威望甚高,而堡中撑死几百乌合之众!小将军只需遣一员偏将,率三千步卒,一个时辰内,必可踏平!”
他拱手道:“末将不才,愿为先锋,以雪昨日之耻为子文将军夺得战功!”
曹彰不置可否,只是闭目沉思。
过了良久才缓缓道:“罢了,既然要打,就要打出我曹子文的威风。叔父用兵稳字当头,我偏要快刀斩乱麻!”
“明日大军出发后,这里便是我说的算,我给你三千步卒,具体如何做你自己看着办。”
王鉴大喜过望,跪倒叩头。
“多谢子文将军!”
微不足道的柳树营,它被作为主帅的夏侯渊忽略,却被复仇者和野心家重新纳入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