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在黑暗中相互攻击,逐渐的,堡垒的火力好似慢慢被压制了。毕竟堡垒的目标大,而黑暗中散落四处的曹军投石车更不容易被打中。床弩要靠火箭的指引攻击炮车,速度上慢了不少。
张合双目微眯,时机已至。
“第一波,进攻!”
两千刀盾手,扛着沙袋、木板,嘶吼着冲向壕沟。堡内的投石车和床弩被压制,使他们的进攻更加自信。这些人三人一组,大盾顶在头上,迎着箭雨冲锋。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毫不停留,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军令如山,不是在阵前也要死在后面都战队的刀下。
壕沟前,曹军首先扔下沙袋,随后铺上进攻用的木板。守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陶罐在人群中炸开,火焰四溅。惨叫声、怒吼声、火焰燃烧声混成一片。
但曹军士兵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捡起沙袋继续前进。尸体落入壕沟,成为垫脚石。血液染红了水面,火焰在水面燃烧如同地狱一般。
两刻钟,仅仅两刻钟。在付出近五百人伤亡的代价后,壕沟被填出三道通道。
“第二波,进攻!”张合下达了新的命令。
一千刀盾手扛着三十架长梯冲向城墙,他们穿过壕沟通道将长梯架上城墙。守军开始集中火力打击长梯,滚木礌石砸下,火油泼洒,火箭射击。长梯不断被点燃,被推倒,曹军士兵如下饺子般坠落。
但长梯太多了守军顾此失彼,终于有三架长梯牢牢架住,曹军开始攀爬。
墙头的白刃战开始了。
守军显然训练有素。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持盾防御,一人持长矛捅刺,一人持刀斧劈砍。曹军士兵爬上垛口往往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长矛捅穿,或被刀斧劈落。尸体不断从城头坠落,在城墙下堆积。
但曹军实在太多,也太悍勇了。他们是曹军中的精锐,一边顶着盾牌拼命向上爬,一边不断有人冲上城墙与守军厮杀。城墙狭窄战斗却异常残酷,刀砍斧劈,矛刺枪捅,鲜血泼洒,残肢横飞。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用牙齿咬,用头撞用尽一切手段杀死对方。
张合在后方观战,手心全是汗。他看到曹军数次冲上城墙,又数次被赶下来。守军相当顽强,根本就不是那些所谓的屯兵。那些穿着迅捷甲的士兵,哪怕身中数刀,也要抱着曹军一起跳下城墙。这些三人小组如同杀戮机器,在城头来回冲杀,所过之处,曹军纷纷倒下。
这绝不是屯兵,这绝对是精锐!是受过严格训练、经历过血战的正规军!
战斗进入白热化。双方都已杀红眼,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
张合双眼微眯,心中计算着伤亡和时辰。按照他预估的堡内士卒数量,此时应该是屯堡兵力开始下降的关键时期!只要再加把劲,此堡天明前一定可以拿下!
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
“第三波,随我来!”张合高喊。随后他亲率最后的预备队,直冲堡门。
堡门是包铁木门厚重坚固,曹军推来冲车,在盾牌掩护下撞击堡门。咚咚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守军从城门上方泼下火油,射出火箭。冲车被点燃,操作手变成火人,但后面的曹军毫不畏惧,推开燃烧的冲车继续撞击。堡门开始出现裂缝,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合仔细观察,城头的守军显然有些急躁了,他们开始从其他段抽调兵力增援城门。这让其他段的防御出现松动,曹军趁机猛攻又有两处长梯站稳脚跟,更多曹军涌上城墙。
张合心中大喜,关键时刻到了。
与他计算的一样,这样大的屯堡即便有精锐屯兵,但由于面积的限制,两千已是极限。曹军不计伤亡的狂攻,虽然损失极大,但守军伤亡也是不小。现在他们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而这,正是曹军突破的机会!
“撞!继续撞!”张合嘶声大吼,亲自上前,与士兵一起推动冲车。
堡门的裂缝越来越大,门后的横闩发出断裂的脆响。
城头上,守军军官也在嘶声怒吼,指挥士兵向下投掷一切能投掷的东西。石块、滚木、火油罐,甚至将战死曹军的尸体推下来。但曹军已不顾一切,用盾牌顶着,用身体挡着拼死撞击。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堡门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门后的景象出现在张合眼前。
不是预想中的空地,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而是一道凹字形的半环形高墙,一道用沙袋、石块、木料垒起的两人多高的高墙。墙上是百名守军,他们手持弓弩、长矛严阵以待。
瓮城!谷口堡内部,竟然还有一道简易的瓮城!
张合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守军敢放他们攻破外门。因为外门之后,还有第二道防线。冲进堡门的曹军,会进入一个狭窄的甬道,三面受敌,成为活靶子。
“退!快退!”张合大吼。
但晚了,惯性使得破门队伍如潮水一般涌入狭窄的瓮城。后面的曹军不知道前边的情况以为城破,便玩命的往前挤,导致前面的曹军即便想向后逃也没了可能。汹涌的曹军如同蚂蚁一般层层叠叠挤在狭窄的瓮城里,一时间进退不得。
“放箭!”城墙上一声怒吼。
弓弩齐发,箭矢如雨。上面的淮军弓弩手根本不需要瞄准,此时你哪怕是随意丢一根铁枪下去,也会刺中曹军。乱箭齐发,甚至还夹杂着火油罐子。大火在人群中燃起,被烧的曹军躲无可躲,甚至用手扑打都做不到。
叫喊声、怒骂声、惨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张合目眦欲裂,多亏他发现的早,没有被人流裹挟进入瓮城,要不然自己恐怕也要死在这里!
一阵欢呼声响起,不是曹军的,而是堡内守军的。
随后,城墙上焦灼的战斗立刻出现了改变,大批新的淮南屯丁涌上堡墙与曹军激战。本来略占上风的曹军立刻变成了劣势,开始向城下溃退!
张合借助火光仔细观看,发现新出现在堡墙上的屯丁有着不同的号衣。
“地道......”张合喃喃自语,心彻底的凉了。
十卫堡之间,有密道相连,可以快速互相支援!他攻打的从来不是一座堡垒,而是一个整体!
“撤!撤回谷内!”他知道,这场进攻彻底失败了。
当最后一名曹军逃回谷内,堡墙下已尸横遍野。血液汇聚成小溪,流入清溪,将溪水染成暗红。张合在亲兵搀扶下,退回谷内。他甲胄破碎身上多处伤口,左臂被流矢射中鲜血淋漓。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伤痛,只是望着谷口外那座堡垒。
堡垒矗立旗帜依旧飘扬,城墙虽有破损但主体完好。守军在城头清理战场,将曹军的尸体抛下,修复破损的垛口。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进攻之前。只是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见证了刚才那场血战的惨烈。张合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伤兵的呻吟,传来军官压抑的叫喊声,一切仿佛都在告诉他,以他的兵力拿下十卫堡绝无可能。
“将军!”亲兵低声禀报。
“夏侯将军又派信使来了,问昨夜战况如何,何时能突破。”
张合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天色微明,朝阳初升。他望向西北方向,北门的战鼓声刚刚响起,夏侯渊第三日的进攻已经展开。那边是白天进攻,今日恐怕又是一场血战。
“回信......”张合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十卫堡防御坚固,有地道相连,守军精锐非短期可克。我军强攻受挫,伤亡惨重,需休整再战。”
“另外请夏侯将军.....早做打算......”
他所说的早做打算自然便是放弃合肥,立刻撤退。
张合顿了顿补充道:“再派斥候,绕过清溪谷,探查十卫堡之间的联络通道。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互相支援的。”
“将军!我们还攻吗?”李兴略带疑问道。
张合叹了口气并未说话,只是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