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百官面前,皇帝强压心头怒气,语气冰冷地吐出了他的判决。
“国家诸事自有律法,既然国法已立,那便依法处决吧!”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一点儿都没有刚才暴跳如雷的感觉,但偏偏是这平静的语气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毕竟那些人要真的都按国法处置,那必然又是一片人头滚滚的场景。
虽然去年的沧州案已经告诉了他们,在皇帝面前法不责众这套把戏不好使,但此时他们却依然想要保一保那些犯事的官员。
无他,单纯是为了整体官僚集团的利益。
在他们看来,这个天下的确是皇帝的,但那也是他们帮着皇帝治理的,就从这点来说他们就算是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吧?
这就跟寻常地主家里一样,虽然这家业是主家的,但作为帮你干活的账房先生们那也是有点功劳的吧?
到了年底除了该有的报酬之外,分点分红那也是应该的吧?
可是皇帝是怎么做的?
不能收礼,不能索贿,不能欺压百姓,不能中饱私囊,不能枉法裁决,不能徇私庇佑……
甚至在倡行节俭这件事上皇帝还以身作则地省吃俭用,一顿饭吃的还不如一个大地主,那席面真是看了都让人觉得寒碜。
不得不说,这皇帝让你当的是真丢份。
虽然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咱们确实喊口号,说什么要给百姓打造一个没有贪腐,没有剥削,朝廷清正严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可那也只是喊口号而已啊?
你怎么还当真了啊老大?
那时候咱们的势力还比较弱,你不喊口号百姓不会跟你不会认你,可你也别使劲儿喊呐!
你这喊的这么上头,咱兄弟们怎么办?
您老人家有崇高理想那是您自己个的事儿,可您不能拦着不让兄弟们发财啊!
兄弟们为了你的天下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只不过多少拿点用点你就要打要杀的,这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还有你说什么世家那些人比我们强,最起码人家拿钱还顾及一点脸面。
好家伙,那是他们顾及脸面吗?
那是他们压根不需要这笔钱好吧?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的八辈祖宗已经把他们十辈子的财富都贪过来了,他们压根就不缺钱。
因此他们在面对着老大你这么个死心眼的时候,他们当然可以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贞洁烈女模样。
可我们不行啊!
兄弟们是真挨过饿受过穷,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那真是是穷怕了啊!
要是我们也有他们那样的家底,兄弟们保证比他们更清廉,可咱不是没有吗?
虽然他们对那些涉事官员不怎么感冒,但好歹那也是文官集团的自己人,要是就这么被皇帝跟割韭菜似的割一茬,那以后其他人还活不活了?
此时听着皇帝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当即便是有人站出来求情。
“陛下,臣以为此案牵连太广,涉事官员又太多。
若是依照国法抄家、流徙、弃市,则辽东,西川两地州县衙署立时便成空壳,当地政务也会无人料理,如此一来非但不能造福地方,反而于地方百姓有有害啊!”
首先出列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官员,看上去年近四十,正是能大展宏图的年纪。
刘宇记得他,此人名叫杨宏,也是当初北上的大周寒门学子之一,于凤仪十七年入仕,至今已经是他为官的第六年了。
以前刘宇还觉得此人颇有风骨,是个做御史言官的材料,可今日一看……
呵呵!
但还不等刘宇开口,立刻便又有人出班道:“陛下,御史所言甚是,臣附议。
且历朝历代地方贪腐成风屡禁不绝,然朝廷对此多是只诛首恶,余者从宽。
此举并非是朝廷轻视法度,实在是投鼠忌器,难以下手。
古人云“法不责众”,并非是说这群人无罪,而且为社稷安稳所以不得不网开一面,从宽处置。
臣以为陛下可效法之。”
这人刘宇也记得,他的资历说起来比杨宏还要老一些,是凤仪十六年初入仕,因才学而被徐业看中入了翰林院。
后于天授二年转入中书省,现如今便是在中书省任职。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堂新贵。
不过听着这二人的说辞,刘宇眼里的冷意却是更重了一些。
这群人哪里是在为朝廷为百姓考虑,他们想的分明是他们自己。
什么地方安稳,什么政务堆积,什么投鼠忌器……
说白了他们想的还不是用这件事来试探皇帝的底线?
如果这件事刘宇真的雷声大雨点小,那他们心里就知道了皇帝的底线,以后只要凑够这么多人他们就敢光明正大的贪污,了不起东窗事发了找几个替死鬼。
所以刘宇根本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而此时众官员一见有队友开团,其他抱着同样心思的官员也是立马跟上。
一位吏部官员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虑极是。
按吏部现存档案,辽东西川两地候补官员在部投供者合起来不过三四十人,且多是今年榜上有名的初入仕途之人。
若此番将数百官员一朝尽黜,纵使立刻委派官吏补上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将两地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如此于两地百姓是祸非福,恐有伤陛下爱民如子之仁德啊!”
“陛下,臣以为此案内中除却极个别利欲熏心之人,其他官员多是迫于官场形势故此不得不和光同尘,其实此举并非他们本心。
况且官场风气自古如此,陛下虽力行整顿,但毕竟时日尚短,成果不甚显着,众官员若是不随波逐流难免在官场不好立足,这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圣人也曾说过,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若此番不分首从,不问缘由情形便一律刀斧加之,恐有不教而诛之嫌啊!”
刘宇本来都不想回他们的话,但这一句话不教而诛直接把刘宇整精神了。
“不教而诛谓之虐,你的意思是朕是个无道昏君了?”
几名官员一听这话也是吓得一激灵,而那说出这话的人也是连忙解释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会引得民间议论,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此时一名户部官员也是出班道:“陛下,臣以为朝廷培养这些官员实在代价太大,而他们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也说明了他们的能力。
虽然他们之所作所为是为国法所不容,但为天下为朝廷计,陛下或可趁此整饬。
对于首恶元凶自是应当严惩不贷,而对于其他罪行稍轻之人,朝廷可一面追回赃款,用于填补国库或是安抚地方,一面令其戴罪自赎,处理当地政务,为朝廷分忧。
如此一来既对百姓国法有了交代,又不耽误地方政务,同时可为百官戒之,再者更让各地官员体会到陛下如天之仁。
如此岂不正体现出我朝仁德,乃汉家正朔?”
但还不等此人话音落下,便又有御史出列道:“都察院监察朝廷百官,而今闹出这般惊天大案都察院上下自是难辞其咎。
然眼下朝野已是议论汹汹,若骤然间再兴大狱,将数百官员尽数抄家斩首,则难保不会令天下士林震动。
我朝与南朝正统之争尚未落幕,若此时如此,难保不会让天下读书人生出“朝廷刻薄寡恩、视士大夫如草芥”的怨望。
陛下曾反复提及,马上可得天下而不可治天下,如今岂可为一时之气而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啊?”
“是啊陛下,百代之法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举非为纵容,乃为存大臣之体面。
以礼相待,则彼等知耻,知耻而勇,故不可犯也。
今日若将辽东西川两地官员一扫而尽,而补缺之人又无历练,届时胥吏豪强勾结架空地方,以致政令不同,百姓反受其害,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
臣不敢要陛下枉顾国法,实乃情势如此不得不让,还望陛下以两地百姓为重,全活其中一二!”
此时此刻,朝堂上不少人已然是异口同声。
他们出班而立,抱成一团,大有同进同退的架势。
而看着这些清一色寒门出身的官员,刘宇眼里的杀意几乎都要抑制不住了。
怎么着,这会儿世家门阀都还在呢,这东林党就蹦出来了?
冷笑一声后,刘宇转而问道:“吏部尚书何在?”
齐文远起身出班:“臣在!”
刘宇问他:“吏部此时在两地的候补官员果真不足以填补空缺?”
齐文远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启禀陛下,按今岁国子监推荐,功臣荫封以及新科入仕之人来算,纵然是将临近州县的候补官员调来也依然有所空缺。”
“好,既如此……”
刘宇转向另一边儿开始点名:“户部侍郎王烁,吏部侍郎郑必安,工部侍郎李麟,大理寺少卿崔承,左佥都御史卢兆玄,户部郎中崔承……”
“诸卿可在?”
被点到名的众人起身出班行礼:“臣在!”
刘宇脸上的阴冷瞬间消散,转而换上一副温和笑容:“朕闻中原世家乃以诸卿家族为最,家风淳朴,簪缨世胄,自汉代至今皆有千年传承。
想来家中子弟亦是多有才学渊博,德行高尚之辈。
而今朝廷人才凋零,辽东西川两地更是官位空缺,诸卿乃朝廷忠臣,士林楷模,不知诸卿是否愿意在此时为朕分忧一二?”
皇帝此言一出整个朝廷都寂静了,一时间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停止了。
他们此时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毕竟这种事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啊!
他……
他真的要扶持世家?
他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