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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6章 第246天 羊官(1)
    2026年01月15日, 农历十一月廿七, 宜:祭祀、解除、针灸、教牛马、造畜椆栖, 忌:嫁娶、动土、开池、安葬。

    

    我叫陈默,宁夏平罗县宝丰镇中方村人。

    

    祖上三代都是养羊的,到我这儿也不例外。我的羊圈里常年养着百来只滩羊,这是我们宁夏的特产,肉质鲜嫩,不腥不膻,城里人都喜欢。可羊肉再好吃,也改变不了养羊人的艰辛——草料年年涨价,羊肉价却时涨时跌,还要提防疫病和极端天气。

    

    2025年的冬天格外冷,羊圈里新添了四只小羊羔。我本打算在腊月集上把它们卖了,好换点钱置办年货。腊月二十七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四只小羊羔装进竹筐,骑着三轮车往镇上的集市赶。

    

    那只后来被称为“戏精”的小羊羔是其中最瘦弱的一只,毛色也不如其他三只洁白,右耳尖上有一撮黑毛,像是不小心沾了墨。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耳”,平时喂奶时它总抢不过其他小羊,我总是多喂它几口。

    

    到集市时天已大亮,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找了个空地,把竹筐放下,小羊羔们“咩咩”地叫着,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前两只很快就被买走了,每只420元,价格公道。第三只也被一位老太太看中,她付了钱,正要抱走时,黑耳突然从筐里蹦了出来——我这才发现竹筐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老太太的儿子伸手去抓黑耳,手刚碰到它背上的绒毛,小羊羔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僵硬,眼睛紧闭,连那微弱的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哎呀,这羊有病吧?”老太太赶紧缩回手。

    

    “没病,它刚才还好好的!”我急忙辩解,伸手去拍黑耳,它却纹丝不动,身体冰冷得吓人。

    

    买羊的母子摇着头走了,说啥也不要那只“病羊”。我蹲下身,焦急地检查黑耳,却感觉指尖下的小身体微微一动。等那对母子走远,黑耳突然睁开眼,麻利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开始啃旁边摊位的菜叶子。

    

    我愣住了。

    

    那天黑耳又“表演”了三次,每次有买家对它感兴趣,一碰它就“断气”,人一走就复活。最后我只能带着它回家,另外三只都顺利卖掉了。

    

    回到村里,我把这事当笑话说给堂弟听。堂弟是个短视频爱好者,当即拿出手机拍了一段——他伸手戳黑耳,黑耳倒地装死;手收回,黑耳起身。堂弟哈哈大笑,把视频发到了抖音和快手上。

    

    我们都没想到,这段15秒的视频会改变我们的生活。

    

    视频在三天内播放量破了千万,堂弟的账号涨了1.2万粉丝。无数人留言说这只小羊“成精了”、“千年难遇”、“太有灵性”。媒体记者找上门来,从县里到市里,甚至还有省电视台的。我那张被塞进记者群里茫然无措的脸,和黑耳熟练装死的画面,一起登上了新闻头条。

    

    最让我震惊的是,视频走红后的第七天,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开口就出价12.8万要买黑耳。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二万八,现金交易,我明天就能到宁夏。”对方语气平静,不像开玩笑。

    

    我握着老旧手机的手心开始冒汗。十二万八,够我养三年羊的收入。但不知怎的,我想起黑耳右耳那撮黑毛,想起它装死时身体那种异常的冰冷,摇了摇头。

    

    “不卖。”我说。

    

    “价钱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事。”我顿了顿,“我是养羊的,不是卖宠物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走到羊圈去看黑耳。它单独待在为它隔开的小栏里,正低头吃草料。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它身上。它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幽的光,不像普通羊羔那种温顺懵懂的眼神,倒像是...像是在审视我。

    

    我摇摇头,暗笑自己胡思乱想。

    

    第二天,更大的变化来了。

    

    先是村里人,接着是十里八乡的陌生人,开着车、骑着摩托车来到我的羊圈,就为了看一眼“戏精小羊”。有人带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甚至从外省专门赶来。我的羊圈成了旅游景点,每天熙熙攘攘。

    

    堂弟脑子活,在羊圈外支了个小摊,卖起了宁夏特产——枸杞、羊肉干、八宝茶。没想到生意出奇地好,一天的销售额抵得上我以前卖十只羊。

    

    “哥,这是机会啊!”堂弟兴奋地对我说,“咱们可以用黑耳的热度,宣传咱们宁夏的好东西!”

    

    我想了想,他说的有道理。黑耳是老天爷赏的机遇,我不该浪费。于是我开始配合拍摄,让黑耳“表演”装死,背景摆上枸杞和八宝茶,介绍宁夏特产。

    

    效果显着。我们宝丰镇的滩羊、中宁的枸杞、吴忠的八宝茶,都借着这股“小羊风”走红网络。镇领导甚至亲自来找我,商量着要把黑耳作为“乡村吉祥物”,开发旅游路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的银行账户数字不断增长,家里换了新电视,给妻子买了她念叨好几年的金镯子,儿子一直想要的游戏机也到手了。

    

    直到腊月二十九那晚,事情开始不对劲。

    

    那晚又有人打电话要买黑耳,这次出价二十万。我依然拒绝,但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二十万,能在城里付个首付了。挂了电话,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羊圈,想再看看这只给我带来财运的小羊。

    

    夜已深,羊圈里只有牲畜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蹄声。黑耳的小栏在羊圈最里面,我拿着手电筒走过去,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条光路。

    

    黑耳没睡,它站着,面对着羊圈的西墙。

    

    西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斑驳的土坯和几道裂缝。但黑耳的姿势很怪异——它前腿弯曲,像是在跪拜;头低垂,右耳那撮黑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我正要开口唤它,却听见一阵低语。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又像远处有人在含糊地念着什么。我起先以为是风声,但今晚无风。那声音似乎来自...黑耳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关掉手电筒,让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些,羊圈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黑耳依然保持着跪拜姿势,而它面前的墙上,月光投下的影子在缓缓变化。

    

    羊的影子应该是温顺的、矮小的。但墙上黑耳的影子,此刻被拉得异常细长,头部轮廓也不再是羊的模样,更像是一个...一个戴着某种头饰的人形。

    

    影子的“手”似乎在动,做着复杂的手势。

    

    低语声更清晰了,我听到一些断续的音节,不是汉语,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方言。那语言古老而扭曲,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摩擦感,仿佛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而是什么东西在刮擦骨头。

    

    我后背发凉,想冲进去把黑耳抓出来,但双腿像灌了铅。就在这时,羊圈里其他的羊开始骚动。它们原本安静地卧着,此刻却纷纷起身,转向西墙的方向,前腿弯曲,做出了和黑耳一样的跪拜姿势。

    

    数十只羊,在深夜的羊圈里,齐刷刷地跪拜着一面空墙。

    

    墙上的影子更加扭曲了,那些羊的影子与人形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低语声变成了合唱,虽仍轻微,却充满整个羊圈,钻进我的耳朵,爬进我的大脑。

    

    我猛地打开手电筒,光束直射西墙。

    

    影子瞬间恢复正常。黑耳站起身,回头看我,发出普通的“咩”声。其他羊也恢复常态,有的继续吃草,有的重新卧下。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清楚地看到,西墙的土坯上,那些裂缝似乎比白天更宽、更深了。最大的一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跌跌撞撞地退出羊圈,锁上门,回到屋里。妻子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抽了半包烟,直到天亮。

    

    那一定是幻觉,我告诉自己。太累了,压力太大了,黑耳走红后我都没好好睡过觉。羊怎么会跪拜?墙上怎么会有眼睛?都是臆想。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村里的狗。中方村几乎家家养狗,多是看家护院的土狗。从腊月三十开始,村里的狗一到天黑就狂吠不止,不是对陌生人叫,而是对着天空、对着地面、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狂吠。有几家的狗甚至咬断绳索,逃离了村子。

    

    接着是鸡。不少村民发现,自家鸡窝里的鸡蛋出现了奇怪的纹路——不是斑点或色块,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敲开这些鸡蛋,蛋黄是暗绿色的,散发着腐臭味。

    

    但这些异状都没有引起太大关注。过年期间,大家忙着走亲访友,孩子们沉浸在鞭炮和压岁钱的喜悦中。况且,黑耳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游客越来越多,村里几乎每家都做起了小生意,卖特产、开农家乐、提供导游服务。整个中方村前所未有的热闹、富裕。

    

    只有我,夜夜难眠。

    

    我每晚都去羊圈查看,每次都能看到黑耳在深夜的异常举动。有时是跪拜,有时是绕着羊圈踱步,步伐奇特,像是某种舞蹈。其他羊总是跟随着它,重复它的动作。而西墙上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宽。

    

    我想过把黑耳卖掉,那个出价二十万的人又联系过我两次,加价到二十五万。但每次我下定决心,黑耳就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是羊的眼神,是人的、智慧生物的眼神,仿佛能看透我的想法。然后它会在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更惊人的“表演”。

    

    正月初五那天,一群外地主播来直播黑耳。黑耳不仅装死,还学会了“数数”——主播伸出手指,它就用蹄子点地相应的次数。主播们惊喜若狂,直播间的礼物刷个不停。我站在一旁,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羊不可能识数。除非...

    

    除非它不是羊。

    

    主播们走后,我在黑耳的小栏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光滑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我捡起石头,触手冰凉,那温度让我想起黑耳装死时的身体。

    

    石头上刻的符号,和那些异常鸡蛋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把石头扔掉,它却总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出现在黑耳的食槽旁。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决定举办一场“小羊文化节”,以黑耳为主题,吸引更多游客。镇领导、县领导都会来,电视台全程报道。堂弟是策划人之一,他忙得脚不沾地,却满脸红光。

    

    “哥,咱们要发了!文化节一办,黑耳就是宁夏的明星了!”

    

    我勉强笑了笑。这些天我消瘦得厉害,妻子以为我累病了,劝我多休息。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以为我疯了。

    

    文化节定在正月十八,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我的羊圈被改造成了“打卡圣地”,墙上贴满黑耳的照片,圈外搭起了舞台和摊位。黑耳被转移到临时搭建的“明星羊舍”,有空调、监控、专人照料。

    

    它似乎很适应这种关注,在镜头前越来越游刃有余。但我注意到,它右耳那撮黑毛,颜色越来越深,面积也在扩大。现在,它的小半个右耳都是黑色的了。

    

    正月十七,文化节前夜,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要把黑耳处理掉。不是卖掉,是...让它消失。我无法忍受这种日渐增长的恐惧,无法忍受每晚的噩梦,无法忍受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

    

    深夜,我拿着一把旧锤子,走向黑耳的临时羊舍。值夜的是堂弟雇来的一个小伙子,正在打瞌睡。我悄悄绕到羊舍后面,那里有个通风窗,没上锁。

    

    推开窗户,我看到黑耳站在羊舍中央,背对着我。月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它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影子又变长了,人形的轮廓更加清晰。

    

    我握紧锤子,翻窗而入。

    

    黑耳没有转身,但它的影子却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地上的影子头颅,咧开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容。

    

    我举起锤子,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是真正的、物理上的无法移动。我的肌肉在收缩,骨骼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我就是无法让手臂落下。

    

    黑耳终于转过身。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绿的光,右耳已经完全变黑,那黑色甚至蔓延到了右侧的脸颊,在白色的羊毛上形成诡异的斑块。它走向我,步伐缓慢而笃定。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那声音古老、沙哑,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陈默,你想杀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可知我是谁?”那声音继续道,“我乃羊官,牧群之神,古老之灵。沉睡千年,借汝羔羊之身苏醒。”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羊官?牧群之神?这是什么神话传说?宁夏的民间故事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神只。

    

    “你们人类,早已遗忘真正的信仰。”黑耳——羊官——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们只信钱,信流量,信那些虚幻的屏幕。但大地记得,牲畜记得,古老的血脉记得。”

    

    它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这么近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到它眼睛里的结构——那不是羊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是一个微小的漩涡。

    

    “你们用我的形象敛财,用我的名号招摇。很好。这正合我意。”羊官的声音低沉下去,“我需要关注,需要信仰,需要...祭品。”

    

    祭品?什么祭品?

    

    “明日文化节,众人聚集之时,便是我重临人间之日。”羊官的声音充满愉悦,“而你,陈默,你将是我的第一祭司,牧群与人类之间的桥梁。”

    

    “不...”我终于挤出声音。

    

    “由不得你。”羊官的声音冰冷下来,“你的血脉早已标记。你的曾祖父,曾在这片土地上与我立约。如今,是履约之时了。”

    

    我的曾祖父?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也是养羊的,死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死因不明。

    

    “现在,回去睡觉。”羊官命令道,“明日,好好扮演你的角色。若敢有异动...”

    

    剧痛突然从我的右手传来。我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右手的手背上,出现了一块黑色的斑块,形状和黑耳右耳的黑色一模一样。斑块下的皮肤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不是我的血肉。

    

    “这只是开始。”羊官说,“回去吧。”

    

    我的身体突然能动了。我踉跄后退,翻出窗户,头也不回地跑回家。

    

    那一夜,我盯着手背上的黑斑,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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