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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0章 第274天 劝酒(1)
    2026年02月12日,农历十二月廿五,宜:祭祀、修饰垣墙、平治道涂、余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他们说,江苏人劝酒不凶的。

    我听过这个说法。来无锡报到那天,老家的发小在微信上跟我说,苏南人斯文,喝酒随意,不会硬灌。我信了。

    腊月廿五,公司年会。

    场子定在惠山脚下的一家酒店,名字里带个“楼”字,门头挂满了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团凝固的血。人力资源的小姑娘给我们劳务工发的通知写得很客气——“诚邀参加”,后面括弧“自愿”。

    没人敢自愿不去。

    我坐在大厅最靠角落的那桌,圆台面上已经摆好了冷盘:白切鸡、海蜇头、熏鱼、糖藕,正中是一瓶梦之蓝,蓝瓶子,水晶底座,射灯打在上面像一块巨大的冰。我们这桌坐了十个人,九个是劳务工,还有一个是设备部的副经理,姓周,三十出头,脸圆眼细,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周经理入座的时候特意绕到我旁边,拍拍我肩膀:“小陈是吧?新来的?多喝点,年会嘛,热闹热闹。”

    我点头。

    他来敬第一杯酒的时候,我站起身,双手捧杯,杯沿刻意压得很低。白酒入喉,辣,烫,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我不太能喝,三两就到头,但周经理很满意,说年轻人实在,又给我斟满。

    接着是第二杯。

    第三杯。

    冷盘还没撤,我已经喝下去小半瓶。视线开始打飘,桌对面的同事变成了两个影子,晃一晃,又合上。

    然后张总来了。

    张总不是我们部门的,甚至不是我们子公司的。他是集团总部的副总,五十来岁,头发染得很黑,笑起来露牙龈,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走。

    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人,都端着杯子,像一串提线的木偶。

    “劳务公司的兄弟们!”张总声音洪亮,“辛苦了!这一年公司效益好,有你们一份功劳!”

    大家站起来,噼里啪啦鼓掌。

    张总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我——也许因为我最年轻,也许因为我看起来最木讷,总之他停在我面前,酒瓶已经抵上了我的杯沿。

    “小伙子,第一次参加年会吧?”

    “是,张总。”

    “那得喝好。”他笑,牙龈红得像刚嚼过槟榔,“满上,满上。”

    我杯子里还有半杯残酒。张总亲手给我斟满,酒液溢出杯口,顺着我手指往下淌,黏的。

    “感谢张总,我敬您。”我双手举杯。

    张总没动。

    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一个人敬酒没意思,”张总摇摇头,“来,咱们陪小兄弟喝一个。”

    七八只杯子同时举起来,像一排瞄准我的枪口。

    我干了。

    那一刻酒液倒灌进鼻腔,辣得我几乎呛出来,但我咽回去了。张总笑着拍拍我肩膀,说“好”,然后转身去下一桌。

    周经理凑过来,又给我倒满:“张总赏识你,再喝一杯。”

    我说经理我真的不行了。

    他说哪能不行,年轻轻的,酒量练练就出来了。

    我说我平时不喝酒。

    他说那更要多喝,年会上不喝什么时候喝,不给张总面子?

    我端起杯子。

    热菜开始上了。清炒虾仁、响油鳝糊、松鼠鳜鱼,我一口没动。胃里烧得厉害,额角渗冷汗,脑子却奇异地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灌醉,像一只注水的鸭子。

    后来设备部的李主任来了,说他当年大学毕业第一年年会,被老厂长灌了一斤半,吐完接着喝,喝完接着吐,现在不也炼出来了?来,小陈,再走一个。

    再后来市场部的王姐来了,说小陈你单身吧?我们部门新来了个姑娘,长得可漂亮了,就是喜欢能喝的,来来来,我陪你喝一杯,算是牵个线。

    再后来财务部的小刘来了,说他也是劳务工,去年年会喝得胃出血,今年不照样坐这儿?酒嘛,水嘛,喝嘛。

    再后来我记不清了。

    碎片式的画面:酒杯、笑脸、有人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油汪汪颤巍巍,像一块凝固的脂肪。周经理揽着我肩膀拍照,闪光灯炸开,眼前一片白茫茫。有人喊“再来一杯”,我把杯子举起来,酒洒了一半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图。

    然后我趴在桌上。

    有人拉我起来,说陈默你怎么能睡,年会还没结束呢。我听见自己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扶着墙走。走廊很长,两边的包间里传来劝酒声、笑声、玻璃碰撞声,喜庆极了。有一扇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正在表演节目,有人站在台上唱《朋友的酒》,跑调跑得很厉害,但掌声很热烈。

    我没找到洗手间。

    拐角处有一个消防通道,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我蹲在台阶上,吐了。

    胃剧烈收缩,白酒混着胃液从喉咙里冲出来,溅在水泥地上,酸臭味呛得我又干呕了几声。吐完我靠墙坐着,后脑勺抵住冰凉的墙皮,闭眼。

    外面有人在说话。

    “……那几个劳务的差不多了。”

    “那个姓陈的,喝得真多,我看至少八两。”

    “他自己要喝的,谁拿枪逼他了?”

    笑声。

    “管他呢,反正明天不用上班,睡一天就好。”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积满灰尘的应急灯。它没亮,但我知道它在。

    后来是怎么回宿舍的,我记不全了。

    零星的画面:有人架着我走出酒店,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噤。有人把我塞进一辆车的后座,车门关上,黑暗。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再后来是宿舍的铁架床,床单冰凉,有人帮我脱了鞋,把我翻成侧卧,被子胡乱搭在身上。

    “睡吧,明天就好了。”

    门关上。

    黑暗。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天花板很低,压下来。胃还在烧,那种灼热感沿着食管向上爬,像有只手在喉咙里挠。我想吐,但吐不出来。我想喊,但喊不出声。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我没力气看。

    宿舍里很静。隔壁床的李健打鼾,节奏平稳,像一台老旧的风机。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划一道,又消失。

    我开始数数。

    不是数羊,是数我今天喝了多少杯。第一杯,周经理。第二杯,还是周经理。第三杯,张总。张总后面是……

    数到第十七杯的时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像被人攥紧又松开。我蜷起身体,额头抵住膝盖,等这阵疼过去。

    疼没过去。

    它从胃部开始,蔓延到胸腔,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左臂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沉,麻,不听使唤。

    我想叫李健。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没事的。我对自己说。喝多了都这样,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我反复念着这句话,像念一道符咒。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它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

    也可能是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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