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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5章 第275天 割年肉(3)
    腊月二十六。

    凌晨三点,我醒了。

    外面起了风,北阳台的晾衣架被吹得吱呀作响。我躺着,睁眼望天花板,听见隔壁主卧没有动静——潇潇这几夜总翻身,今夜却安静得出奇。

    四点。五点。

    六点天还没亮,冬日本就亮得晚,这天格外阴沉。我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时潇潇已经在厨房。

    她背对着我,在灶前忙碌。

    “起这么早?”我问。

    她不答。

    灶上架着口大铁锅,锅盖边沿冒出缕缕白汽。不是肉香。不是任何食物的香气。是别的什么——像潮湿的木头在阴雨天缓慢腐朽的气味。

    “熬什么呢?”

    “汤。”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我走近两步。锅盖掀开一道缝,蒸汽扑上她侧脸,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没躲,也不觉得烫。

    “你睡得好吗?”我问。

    “好。”

    “小雅呢?”

    “烧退了。”

    “小杰?”

    “写作业。”

    都答了,每个字都对,连起来却不像她。

    锅里咕嘟冒泡。她拿起勺子搅动,舀起半勺,缓缓倾回锅中。勺子是新的,木柄雕着云纹,柄端刻着四个字,被蒸汽模糊了。

    我凑近。

    年年有余。

    我转身走向北阳台。

    铁钩还在,吊着新的一块。

    比前天那块小,也更规整,四四方方,肥瘦相间。表面结了薄霜,透出底下的瓷白。

    我伸手触碰。

    肉还是软的。

    二十六清晨,应该在镇上集市的肉摊前。

    我在自己家的北阳台。

    身后有脚步声。轻,慢,一步一顿。

    是蓝布棉袄的边角。是黑布鞋的鞋尖。是我岳母。

    她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脸隐在暗处。

    “肉割好了。”她说,“你替自己割的?”

    我回头看那块肉。

    “我不懂。”我说。

    她往前迈一步。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颧骨处两团不自然的红晕——是寿衣店扎纸人时上的颜色。

    “你结婚那年,”她说,“潇潇不懂规矩,没替你家做年祭。”

    我没应声。

    “你爸妈走得早,没人教她。”她语气平淡,像在讲不相干的事,“头几年就算了。后来你奶奶走,你爸走,你家祖宗牌位前,始终没供过福肉。”

    她顿了顿。

    “没人供,他们就一直饿着。”

    风从窗缝挤进来,铁钩轻轻摇晃。

    “饿久了,”她说,“会自己找食吃。”

    厨房里,潇潇还在搅那锅汤。

    我忽然明白她这几日为什么不对劲。不是累,不是病。是她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了我听不见的声音。

    她手背上那道总不见好的裂口,不是切菜划的。

    是拜祭时割破的。

    替她娘家拜,替她死去的母亲拜。

    也替我拜。

    岳母说:“去年轮到我,前年你爸,大前年你奶奶。祖宗有规矩,一家出一块肉,保一年平安。”

    “为什么是我?”

    “你家只剩你了。”她平静地看着我,“潇潇是外姓,小杰小雅未成年。轮到谁就是谁。”

    “那这块肉——”

    “是明年要供的。”她低头看那块冻肉,“今年吃去年我的。明年吃今年你的。年年有肉,祖宗不闹,子孙太平。”

    我问她:“疼吗?”

    她没答。

    过了很久,她说:“刀很快。”

    然后她走了。和来时一样轻,一样慢,黑布鞋踏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我站在北阳台,看窗外。

    天终于亮了,阴了一整日的云裂开道缝,透下几缕薄光。楼下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是小孩等不及三十晚上。远处谁家收音机在放戏曲,青衣吊着嗓子,咿咿呀呀。

    腊月二十六。

    割年肉。

    傍晚潇潇醒了。

    她躺在主卧床上,睁着眼看我很久,像认不出我是谁。

    “陈默?”她声音沙哑。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她想了很久。睫毛颤动着,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惊恐。

    “梦到……我一直在煮东西。”她慢慢说,“煮了很——口锅,锅里的汤煮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煮干。我不知道在煮什么。我只知道不能停。”

    她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

    “陈默,锅里是什么?”

    我说:“汤。”

    她松了手。

    沉默了很久。

    “小雅退烧了吗?”

    “退了。”

    “小杰呢?”

    “写作业。”

    她点点头,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这一次,镜子照出了她。

    “陈默,”她说,“明年我们还过年吗?”

    我握她的手。

    “过。”

    年夜饭摆上桌是晚上七点。

    潇潇做了八个菜,扣肉、丸子、红烧鱼、炖肘子,摆得满满当当。小杰帮忙摆筷子,小雅举着福字到处贴,非要给每个门都贴一张。

    电视里播春晚倒计时,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没有肉。

    北阳台那块,我没有拿进来。潇潇没问,我也没说。她只当冰箱里的五花肉不够,又泡了香菇做素斋。

    我们碰杯,吃菜,给两个孩子发压岁钱。红包装得鼓鼓,小杰接过去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十一点,小雅困了,趴在沙发上睡着。潇潇抱她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

    “储物间樟木箱里找到的,”她递给我,“妈收着的,不知是什么。”

    我接过来。

    是老红纸,折成四方块,封口处贴张小签,写着我的名字。

    我打开。

    里面是叠得更小的几页纸,边缘脆得一碰就掉渣。第一页是岳母的字:

    陈家门:

    腊月二十六,割福肉五斤,奉祖先。

    民国三十七年,陈王氏割。

    一九五六年,陈李氏割。

    一九七三年,陈赵氏割。

    一九九一年,陈王氏割。

    每行都是女人名字。

    每行都是“割”。

    翻到最后一页,纸还是新的,墨迹还是湿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

    陈默割。

    没有“奉祖先”。

    没有“子孙繁盛”。

    没有“年年有余”。

    只有我的名字,孤零零落在纸中央,像一块刚割下、还没称重的肉。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竹。

    零点了。

    除夕到了。

    小杰和小雅已经睡熟。潇潇靠在我肩上,呼吸绵长,睫毛偶尔颤动。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舞台上的演员笑着挥手。

    我搂着她,看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

    北阳台的门没关严。

    冷风钻进来,带着铁钩轻轻碰撞的声音。

    那个钩子空着。

    明年还会挂上新的。

    年年割肉,岁岁平安。

    我把红纸折好,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关掉电视,闭上眼睛。

    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

    猪肉割给谁吃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年腊月二十六,我得去集上。

    那块肉,得我自己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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