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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3章 第278天 传家盆(2)
    第二天我把盆收进屋里了。

    潇潇问我收它干啥,我说天冷,怕冻裂了。潇潇瞅我一眼,没吭声。

    我把盆放在厨房角落,盆口朝上,里头空着。放好了我又觉得不对,总觉得它不该是空的。该盛着水,该泡着衣裳,该装着淘好的米——我妈在的时候,它从来没空过。

    我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盆在厨房角落里待着,我进进出出看见它,就当没看见。小杰也没再说什么奇怪的话。我以为那事儿就算过去了。

    正月二十三,夜里。

    我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水里搅动什么。

    我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潇潇还在睡,呼吸匀停。我侧耳听,那声音又没了。

    我正要躺下,哗啦——又响了。

    这回我听清了,是盆。是那个塑料盆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有人把手伸进水里,慢慢地搅着,一圈,两圈,三圈。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没开灯,摸着黑往厨房走。

    厨房门开着,里头没开灯,但窗户外面有路灯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看得见轮廓。那个盆放在角落里,盆口对着我。

    盆里有东西。

    是头发。一大团黑色的头发,浮在水面上,丝丝缕缕地散开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盆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手伸在盆里,正在慢慢地梳那些头发。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两下,三下。

    她穿着灰棉袄。

    “妈。”我喊出了声。

    那人停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

    是我妈。是三十岁的我妈,是那张在梦里见过、在相册里发黄的脸。饱满的,年轻的,带着笑的。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我,张开嘴,没发出声音。但我听见了。

    “盆不能空。”

    她的嘴唇动着。“盆不能空。”

    然后她低下头,弯下腰,整个人往盆里缩,像一摊水渗进地缝里。头发,脸,肩膀,灰棉袄——一点一点地融进那个小小的塑料盆里,融进那一盆黑沉沉的水里。

    我站在原地,腿像钉住了,动不了。等她完全消失,我才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盆——

    盆是空的。干干的,一滴水都没有。

    我拿着盆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盆沿上,我妈当年用烧红的铁签子补过的地方,那个焦黑的疤,正往外渗东西。

    黏稠的,暗红色的,腥甜的。

    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我手指上,温热的。

    我像被烫了一样把盆扔在地上。盆骨碌碌滚了两圈,扣在那儿,不动了。

    第二天我把盆拿到院子里,用刷子使劲刷,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又拿开水烫,拿消毒液泡。折腾了一上午,盆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把它重新扣在砖头上,盆底朝天。

    潇潇问我今天怎么想起刷盆了。我说脏了,看着难受。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杰忽然说:“爸,奶奶昨晚来我屋里了。”

    潇潇的筷子掉了。

    我盯着小杰:“你说什么?”

    “奶奶昨晚来我屋里了,”小杰低头扒拉着饭,没看我们,“就站我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帮我掖了掖被子。”

    潇潇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你……你看清是奶奶?”

    “看清了。她穿着灰棉袄,就是老穿的那件。她摸我的脸,手冰凉的,但是不吓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杰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爸,奶奶说她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我妈最后那几天的事。她走之前那个月,老是念叨一个事儿——那个盆。

    “盆不能空,”她说,“记住了,盆不能空。”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她说的是和面盆用完要洗干净。现在想想,她说的是那个塑料盆。

    盆不能空。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那个盆扣在砖头上,一动不动。我把它翻过来,盆口朝上,去水龙头接了一盆清水。

    月光底下,那盆水静静的,映着天上的月亮,也映着我的脸。

    我蹲下来,对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水里只有我,没有别人。

    我把盆端回厨房,放在角落里,盆里盛着那盆水。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厨房看,水还在,清亮亮的,什么异样都没有。我松了口气,把水泼了,盆重新扣回院子里。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这回不是听见声音,是冷。刺骨的冷,像有人把冬天的风灌进被窝里。

    我睁开眼,床前站着一个人。

    灰棉袄,黑头发,佝偻的身形。

    我妈。

    她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这回她的眼睛是好的,就是我妈的眼睛,浑浊的,老花的,看着我时候的那种眼神。

    “妈……”我想坐起来,但身子动不了,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伸出手来,冰凉的手,摸着我的脸。

    “儿啊,”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苞谷叶,“妈冷。”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在那个盆里,”她说,“妈走了,可妈舍不得你们。妈想着,只要盆还在,妈就能守着这个家,看着小杰长大,看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妈……”

    “可是盆不能空啊,”她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东西来,黏稠的,暗红的,“盆空了,妈就没了地方待。”

    我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儿啊,你别怕,”她慢慢直起身来,“妈不害人。妈就是想守着你们。”

    她的手从我脸上移开,转身往门口走。我想喊她,喊不出声。眼看着她走进月光里,走进院子里,走到那个扣着的塑料盆跟前,蹲下来,一点一点地缩进去,缩进那个小小的盆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冲到院子里。

    盆还在,扣在砖头上,盆底朝天。我把盆翻过来——

    盆里有东西。

    是水。黏稠的,暗红色的,腥甜的。水面上浮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像我妈年轻时候的那一头青丝。

    我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盆里,和那黏稠的东西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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