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潇潇,今年三十八岁,江西九江人。
三月份的天还冷着,江边的风钻进脖子里能让人打个激灵。我站在湓浦路这家叫“小雅文具”的店门口,看着那块簇新的招牌,觉得跟做梦一样。
招牌上的字是我女儿亲手写的,十二岁的小姑娘,字倒是有棱有角。她说“小雅”是她的小名,文具店当然要用自己的名字。我没意见,她现在是老板。
对,老板。我女儿陈雅,六年级,用攒了十二年的压岁钱盘下了这家店。
说出来都没人信。三月十一号那天,她让我和她爸陪她去趟银行,说是要办个业务。我俩还以为是学校要交什么费用,跟着去了。结果这丫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柜员,说:“姐姐,麻烦帮我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我要买店。”
柜员愣了一下,接过存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们。我凑过去一看,存折余额那一栏,六位数。
整整二十三万。
我当场腿就软了。她爸陈默扶住我,半天说不出话。那丫头就站在柜台前面,不急不慢地跟柜员解释:“是压岁钱,从出生到现在,每年都存着,一分没花过。”
我想起来了。每年过年,七大姑八大姨给的压岁钱,我和陈默都说“妈先帮你存着”。别人家是说着玩的,我是真存。倒不是多有心,就是懒,嫌麻烦,想着攒几年再说,结果一攒就是十二年。每年都往里添,利息滚利息,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
可我没想过她要拿这笔钱干这个。
“妈,对面那家文具店要转让。”陈雅说,“我算了,盘下来二十三万,装修两万,进货五万,剩下当流动资金。够。”
“你一个小孩子开什么店?”我下意识说。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这一天,准备了一年多。
她每天放学都会在那家文具店门口站一会儿,看进店的人流,看学生们都买什么。她还跟老板聊天,打听房租、流水、进货渠道。老板姓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儿子在上海买了房,要把他接过去带孙子,急着转让。小雅跟他磨了小半年,硬是把转让费从二十八万砍到二十三万。
合同是她自己拟的,从网上下载模板,一个字一个字改。签合同那天,周老板看着这小姑娘,啧啧称奇:“我干了三十年生意,头一回跟一年级的小学生签合同。”
“六年级。”小雅纠正他。
陈默全程没说话,就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男人特有的一言难尽的表情——又骄傲,又心疼,又有点懵。
签完合同,小雅把那一摞钱推过去,然后转身看着我。
“妈,还有一件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要雇你当店员。”她说,“全职,月薪三千,五险一金没有,但包一顿午饭。”
陈默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没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十二岁,像二十岁,像三十岁。像镜子。
“行。”我说。
后来我跟闺蜜讲这事,她们都说我疯了。给十二岁的女儿打工?传出去像什么话。我说你们不懂,那丫头是真的有计划。她给我打印了一份岗位职责:早上七点半开门,打扫卫生,整理货架;中午回家给她做饭,顺便看店;下午四点到六点是高峰期,帮忙收银;晚上八点关门,对账,打扫。
还给我打印了一份员工手册,迟到扣钱,早退扣钱,弄坏货物照价赔偿。
陈默问她:“那我呢?”
小雅想了想:“你算投资人。不用干活,年底分红。”
陈默笑得直拍大腿。
三月十五号,文具店正式开业。小雅没让我弄花篮,没让放鞭炮,就自己画了一张海报贴在门口:“新店开业,满二十减二。”
放学的时候,店里涌进来一群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小雅站在收银台后面,一个个收钱,找零,还顺手帮一个一年级的小朋友把铅笔削好。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对账,营业额一千二百三十六块。小雅把账本合上,抬头看我。
“妈,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拦着我。”她说,“也谢谢你答应来帮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其实我想说,傻丫头,你是我女儿,我不帮你帮谁?但话到嘴边,总觉得矫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在这个账本最后一页,看见一些东西。
一些本该永远埋在地下二十年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早上我送她上学,然后去店里开门。中午回来给她做饭,顺便看着店。下午她去上学,我继续看店。晚上她放学回来,我俩一起对账,然后锁门回家。
生意还行。小雅脑子活,知道学生们喜欢什么。她进了那种带香味的荧光笔,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橡皮擦、贴纸、盲盒笔。隔壁班有个小姑娘每天放学都要来转一圈,不买,就看看。小雅也不赶她,还送她一块橡皮擦。后来那小姑娘成了常客,还带来一帮同学。
陈默说,这叫客户维护。
我白他一眼:“你闺女教的?”
他嘿嘿笑:“自学成才。”
四月底的一天,小雅突然问我:“妈,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我算了算:“还早,六月呢。”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五月初,她又问了一次:“妈,你生日是六月几号来着?”
“十一。”我说,“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她说。
我没往心里去。小孩子嘛,对生日总是敏感。我小时候也这样,一到自己生日前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五月底,店里来了一个中年女人。
那天下午小雅在学校考试,我一个人看店。那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拿了一包A4纸到收银台结账。
“你是老板?”她问我。
“不是,我是店员。”我说,“老板是我女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听说过,前面那个周老板的店,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盘下来了。就是你女儿?”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得意。
那女人付了钱,拿着A4纸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恶意,就是……怎么说呢,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但又好像认识。
我没多想。开店嘛,什么人都有。
六月九号晚上,小雅说第二天要考试,早点睡。我催她刷牙洗脸,她磨磨蹭蹭的,最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妈。”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不是周四吗?我肯定在店里啊。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行。”我说,“考完试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六月十号,六月十一号……后天就是我生日了。这丫头,是不是想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我笑了笑,没再多想。
第二天,六月十号,周四。
上午我在店里理货,把新进的笔记本摆到架子上。中午回去给小雅做饭,她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
“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
下午她回学校,我继续看店。四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快递员,送了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陈雅”,寄件地址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好像是个什么律师事务所。
我把包裹放到收银台
晚上七点多,小雅回来了。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包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拆开。里面是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她没当场打开,塞进书包里。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她说,“同学寄的复习资料。”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对账的时候,小雅有点心不在焉,老是走神。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有点,我就让她先去睡了。
我一个人把账对完,准备把账本放回抽屉。就在这时候,我发现账本最后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奇怪。小雅对账从来不会折角,她说折角不专业,要用书签。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凑近了看,发现白纸边缘有一点胶水的痕迹——像是贴过什么东西,又被撕掉了。
我想了想,没太在意。也许是这丫头贴了什么贴纸又撕了,小孩子嘛。
我把账本放回抽屉,锁好门回家。
第二天,六月十一号,周五。
我生日。
早上出门的时候,小雅塞给我一个小盒子,说是生日礼物。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藕荷色的,摸着特别软。
“谢谢宝贝。”我抱着她亲了一口。
“晚上早点回来。”她说,“我让爸买菜了,给你做顿好吃的。”
“好。”我笑着说。
白天在店里,我心情一直很好。下午的时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小雅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想起她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自己穿衣服。想起她上小学第一天,背着那个比她还大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
一转眼,她都十二岁了。会开店了,会雇人了,会给我发工资了。
我有点想哭,忍住了。
晚上七点多,我锁了店门回家。陈默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排骨藕汤。小雅在旁边帮忙摆碗筷,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生日快乐,妈。”
“谢谢宝贝。”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气氛很好。陈默喝了两杯酒,开始吹牛,说他闺女多有出息,十二岁就当老板了。小雅在旁边翻白眼,说爸你能不能低调点。我笑着看他们俩斗嘴,觉得这辈子值了。
吃完饭,陈默去洗碗,小雅说要去对账。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今天你过生日,歇着吧。
我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个包裹,小雅说是复习资料。可今天她考试都考完了,还要什么复习资料?
我放下手机,走到小雅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听见小雅在翻什么东西,好像还有纸页摩擦的声音。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文件袋,还有一本旧旧的、发黄的笔记本。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走过去想抱她。
她躲开了。
“妈。”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个,是你的吗?”
她把那本旧笔记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这是我的字迹。
二十年前的,我的字迹。
那是一本日记本,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发毛。我一页一页翻下去,看见自己二十年前写的那些字——那时候的字比现在工整,一笔一划的,透着股学生气。
日记记的都是些琐事: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明天要交论文,后天跟室友吵架了。我一页一页翻着,不知道小雅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翻到最后几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在长江里。别告诉任何人。别让我妈知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写的?
我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我抬起头看小雅。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妈。”她说,“这日记本,是二十年前你丢的。你记得吗?”
二十年前,我丢过日记本?
我使劲想,想起来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在九江读高三。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书包被划了一道口子,里面几本书和那本日记本都不见了。我心疼了好几天,后来也就算了。以为是小偷拿走了,偷了也就偷了。
可这日记本怎么会……
“这不是小偷拿的。”小雅说,“是你自己扔的。”
“我扔的?”
“对。”她说,“你把它扔进了长江里。”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小雅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妈,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遗嘱的复印件。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字迹。
遗嘱上写着:“本人潇潇,生于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一日,于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一日立此遗嘱。如我意外身故,名下所有财产归母亲所有。遗体火化,骨灰撒入长江,不设灵位,不办丧事,不通知任何人。”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还有日期。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一日。
整整二十年前。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写过这个。完全不记得。
可那明明是我的字,我的签名,我的……
“妈。”小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你十八岁那年,是不是想过……不活了?”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十八岁。
那年我高三。那年我爸刚去世。那年我妈改嫁,带着我搬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那男人有个儿子,比我小两岁,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我妈让我忍着,说等考上大学就好了。可我觉得等不到那时候了。
那年三月,我站在长江边上,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怎么回来的?
我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那年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家,再也没回去过。后来遇见陈默,结婚,生小雅,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那些事,那些人,我都刻意不去想。时间久了,就好像真的忘了。
可小雅怎么会有这些?
“这些东西哪来的?”我的声音发哑。
“周老板。”小雅说,“就是盘给我们店的那个周老板。”
周老板?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以前是渔民。”小雅说,“二十年前,他在长江里打鱼,捞上来一个书包。书包里有几本书,一本日记,还有这封遗嘱。他把东西收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失主。后来他把书包里的书当废品卖了,但日记和遗嘱留下了。”
“他一直留着?”
“对。”小雅说,“他说他女儿也是那年出生的,他看见那封遗嘱,心里难受,就没舍得扔。后来他在九江开了文具店,一开就是二十年。今年要转让的时候,他收拾仓库,又翻出这些东西。他看了日记上的名字,叫潇潇,觉得耳熟。再一想,我妈妈的名字不就是潇潇吗?”
我想起那天来店里的中年女人。她说“听说过”,说“你女儿盘下了周老板的店”。
她是周老板的老婆。
“这些东西……他让你转交给我?”
小雅摇摇头。
“他没有。”她说,“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给你看。他说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最后他决定把选择权给我。”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小雅说,“那个包裹。”
昨天。
昨天她拆开包裹,看见这些东西。昨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今天她什么都没说,还给我过生日,给我送礼物,跟我一起吃饭。
她才十二岁。
“妈。”小雅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哭,“你那时候,是不是很苦?”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她说,“你从来不跟我说姥姥家的事,也不说你是从哪里长大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嫌烦不想说。可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嫌烦,你是……”
她没说完。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终于哭了。
我也哭了。
我们就那么抱着,哭了很久。
后来陈默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们俩这样,吓了一跳,问怎么了。小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那些东西递给他看。
陈默看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过来,把我们俩都抱住。
那天晚上,小雅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给我念了一遍。
我听着那些字,那些我二十年前亲手写下的字,像听另一个人的人生。
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有一些我隐约记得,有一些完全不记得。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三月十一号,我确实去了江边。
那天是我生日,十八岁生日。我爸去世三个月,我妈改嫁一个月。我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我没跳。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她刚死了丈夫,又改嫁到一个新家,本来就过得不容易。我再死了,她怎么活?
我把书包扔进了江里。那里面装着我的日记,还有我前一天晚上写的遗嘱。然后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回家。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慢慢地,就真的忘了。
如果不是小雅翻出这些东西,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念完最后一页日记,小雅抬起头看我。
“妈。”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跳。”她说,“要不然,就没有我了。”
我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
“妈。”她又说,“我把这家店盘下来,不是因为想做老板。”
“那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因为我听周老板说,他以前在这条江边打鱼。我在想,也许有一天,能碰见你当年扔下去的东西。也许能帮你找回来。”
我愣住了。
所以,这就是她盘下那家店的原因?
不是为了做老板,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帮我找回二十年前扔掉的东西?
“你傻不傻?”我说,“这都二十年了,东西怎么可能还在?”
“可它真的在啊。”小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周老板捡到了。他等了二十年,等着找到你。妈,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周老板人呢?”
“他搬去上海了。”小雅说,“但他说,如果妈想见他,他可以回来。”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说,“替我谢谢他就行。”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进柜子里。小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妈,那个遗嘱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一号。”
“嗯。”
“今天也是三月十一号。”
我愣了一下。
对。今天是我生日,三月十一号。二十年前那天,也是三月十一号。
“正好二十年。”小雅说。
我没说话。
“妈。”她忽然抱住我,“以后你的每一个三月十一号,我都陪你过。好不好?”
我抱紧她。
“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江边的夜很静。我抱着我的女儿,想着二十年前站在江边的那个十八岁的姑娘。
她不知道,二十年后的今天,会有一个人把她从江里捞起来。
这个人是我女儿。
她今年十二岁。她用攒了十二年的压岁钱,盘下了一家文具店。
文具店的名字叫“小雅”。
是她的小名,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