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根牛骨从冰箱里拿出来,仔细端详。
就是一根普通的牛骨,锯成两段,断面白森森的,骨髓红彤彤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异常都没有。
潇潇从背后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牛骨放回去,“昨晚做了个噩梦,梦到这骨头有问题。”
潇潇笑了笑:“你呀,就是太累了。晚上别吃那么饱,容易做噩梦。”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有解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吃那些牛肉。红烧、清炖、爆炒、煲汤,潇潇变着花样做,我吃得津津有味。牛肉确实好吃,比市面上买的都香。有时候吃着吃着,我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肉本来就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体重还在往下掉。活动结束之后,我本来以为会反弹,没想到不但没反弹,反而继续瘦了下去。一个月后,我已经降到了一百五十斤。
然后是140,130,120。
潇潇有点担心,催我去医院检查。我去了,做了一大堆化验,结果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健康了。血脂正常,血压正常,脂肪肝也没了。医生说,恭喜你,你彻底健康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是睡眠。以前我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现在却经常失眠。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突然醒过来,心跳得厉害,浑身冷汗淋漓。
其次是食欲。我现在对正常的食物没什么兴趣,米饭、蔬菜、水果,吃起来味同嚼蜡。但一看到肉——尤其是牛肉——我就忍不住流口水。那种渴望,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样。
最奇怪的是,我经常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总是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四周全是肉,红的白的,软的热的,挤在一起。我能听到很多心跳声,咚、咚、咚,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奇怪的鼓曲。我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就那么被那些肉挤着,挤着,直到惊醒。
我不敢告诉潇潇,怕她担心。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5月12号,距离活动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潇潇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晚饭我懒得做,就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一根牛骨,打算煮点汤喝。
我把牛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然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我看到了一个推送。
是无锡本地的新闻。
标题写着:
“追踪报道:山北街道“赘肉换牛肉”活动引热议,今日累计兑换牛肉已达2317斤”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新闻说,这项活动自启动以来,深受市民欢迎,截至目前,累计兑换牛肉2317斤,牛骨6951斤,牛尾385斤,牛内脏516斤。参与人数超过300人,总减重达4000余斤。
民参与健身的热情,值得推广。
我正准备划过去,忽然看到新闻末尾有一行小字。
是更正声明。
“本报昨日报道中提及的‘惠丰肉业’为本活动赞助商,提供全部兑换肉类。经核实,该企业上月屠宰量为牛127头,共计出肉约斤。其中用于本活动的牛肉、牛骨等共计约斤,符合企业正常产能范围。特此更正。”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127头牛,出肉斤。
平均每头牛出肉300斤左右。
这是正常的。
可是,他们用于活动的肉,是斤。
这也没什么,库存嘛。
但是——
我想起那条推送的标题。
累计兑换牛肉2317斤。
牛肉,2317斤。
还有牛骨6951斤,牛尾385斤,牛内脏516斤。
加起来是多少?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2317+6951=9268
9268+385=9653
9653+516=
斤。
一万多斤。
他们说用于活动的肉是一万斤左右。
对得上。
可那是牛肉、牛骨、牛尾、牛内脏加在一起的总和。
而新闻标题里写的,只是牛肉——2317斤。
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写?
为什么要把牛肉单独拎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开始冒汗。
忽然,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向厨房。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根牛骨在沸水里翻滚,骨头缝里渗出一丝丝白色的东西。
我关掉火,用漏勺把牛骨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骨头被煮过之后,颜色变得更白了。那层薄薄的骨膜下,隐约能看到一些纹路。
我拿起菜刀,对着骨头,轻轻劈了下去。
咔。
骨头裂成两半。
骨髓从里面流出来,红彤彤的一滩,淌在案板上。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点,嵌在骨髓里,半隐半现。
我用刀尖把它挑出来。
那是一颗牙齿。
人的牙齿。
臼齿,不大,但很完整,牙根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那颗牙齿翻过来,看到牙冠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很细,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刻上去的。
那两个字是:
陈默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那颗牙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身。
厨房的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白色的泡沫箱。那些箱子我都认识——是当初领肉的时候,冷库里那种箱子。
箱子一个接一个打开。
里面装满了肉。
牛肉,牛骨,牛尾,牛内脏。
那些肉开始动了。
它们在箱子里蠕动,翻滚,挤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骨头从肉里钻出来,在地上爬行;内脏像活物一样扭动,彼此缠绕;肉块上开始长出细细的白色丝线,像霉菌,又像根须。
那些丝线越长越长,向四面八方蔓延,爬上灶台,爬上冰箱,爬上墙壁。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橱柜上。
客厅里的电视忽然自己打开了。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传过来:
“插播一条最新消息:据本台记者统计,截至今日18时,山北街道‘赘肉换牛肉’活动累计兑换牛肉已达2317斤,牛骨6951斤,牛尾385斤,牛内脏516斤,总计斤。经本台记者调查,赞助企业‘惠丰肉业’上月实际屠宰量为牛0头……”
画面闪了几下,变成一片雪花。
然后,一个声音从雪花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在低声呢喃。
“换肉……换肉……换肉……”
厨房里的那些肉蠕动得更厉害了。它们开始往一起聚拢,合并,融合,像无数块黏土被揉成一团。白色的丝线把所有的肉紧紧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蠕动的、搏动的肉团。
肉团上开始浮现出东西。
五官。
很多很多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睁开,有的紧闭,有的在无声地尖叫。
那些眼睛,忽然一起睁开了。
它们盯着我。
盯着我。
盯着我。
肉团中间,慢慢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越裂越大,变成一张巨大的嘴。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喊:
“陈……默……”
“陈……默……”
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根细细的白色丝线。
它在皮肤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嘴。
它在等我。
我张开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