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虚幻的梦想，自大的妄念，这些曾经被我用作身份装饰的空洞辞藻，如今化作回旋镖，精准地刺穿了我们的心脏。
脸抬不起来。
那些曾被我轻率说出的话语，此刻正以最温柔的方式，给予我最沉重的审判。
“阿丽娜……都是假的。”
“欸？”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主动撕下了长久以来附在心灵上的假面。“这条道路最终通向什么地方，我再清楚不过了。”
感受话语离开喉咙，我仿佛感觉自己的灵魂一部分也跟着离开似的。
思考过了，痛苦过了，拼尽全力挣扎过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现实。
很讽刺。
“源石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普瑞塞斯劝我什么都不要做，因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罗德岛的同伴们也为我的偏执感到心痛，对我的行为感到心痛又无能为力。
可我始终充耳不闻，任由精神不断损耗，在一次次碰壁中走到了今天。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心灵的磨损，对我而言，就是命运的终审判决。
无论是挑战、逃避，还是抛弃一切，命运从不允许我们真正解脱。
“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是一种罪恶。就像乌萨斯向民众许诺面包与被褥，不过是为了掩盖暴行与谎言。”
我此时的脸孔，兀自挂着悲怆的笑。
“但欺骗，就是另一种统治的开始。”
“现在的你，或许会被我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华丽辞藻所打动。可我清楚，一旦你真正踏上这条道路，就会发现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等待只有无尽的质疑与背叛。”
“你会目睹更多牺牲，承受更多非议，最终有一天，你会忍不住在夜里质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你也……”
“——闭嘴！”
塔露拉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响。
压抑的激情，在她胸中翻滚的火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猛地抽出长剑，狠狠劈向脚下的大地。
轰然巨响中，我们周围混杂着血污的积雪瞬间汽化，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土。
塔露拉伫立在蒸腾着焦土气息的裂痕中央，熔金般的眼瞳死死锁住我。剑尖深深没入大地，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愤怒与痛苦尽数贯入地底。
“你凭什么这样质问她？”
“你以为只有你见过地狱吗？博士？”她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嘶哑，“就因为你见识广、懂得多，就有资格否定一切？”
她向前一步，脚下的焦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抛弃自己，放弃我们，就是为了证明未来只剩下绝望？”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那些浑浊肮脏的东西——自从来到泰拉，不，早在原来的世界就闷在胸口的东西，刚才一股脑地呕了出来。可吐完后，那股恶心感并未消失。按理说，将积压的痛苦倾吐出来应该会轻松些才对。
结果不但没有解脱，反而在少女的怒火中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愚蠢。这份难堪比说出那些话时更甚——我只想逃离这里。
哪怕能够穿越时间又能怎样，到底什么都无法改变。
这份软弱让人无地自容。
结局，是注定的。
感染者的寿命本就短暂，在见识过这样的地狱后，认知到自己的弱小，安稳度过剩余的人生，才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
“我知道。”
阿丽娜再次站了出来。
“——”
看着她的眼睛，塔露拉没能发出声音。
“我早就知道，我们身处在看不见前途的黑暗中。”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后悔。”
“因为我知道，就算身处在看不见前途的黑暗中，小塔和大学生也会有勇气和能力带领我前进。你们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如此，也毫无保留选择了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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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大学生的声音。”
用平静柔和的声音，阿丽娜朝沉默的我们讲述。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如此深情的表白。
“每次听你讲述和感染者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哪怕只是些琐碎小事，我的心都会感到温暖。”
“我喜欢小塔的眼睛，虽然乍看很锐利，可一旦对我们说话就会变得温柔的眼睛。这样的眼睛，我很珍惜。”
“我喜欢大学生的手。虽然苍白纤瘦，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将普通的零件变成精妙的装置。这双手，让我由衷敬佩。”
她如数家珍般细数着与我们相处的点滴感动。语气轻柔，神情却愈发坚毅。
“我喜欢和你们并肩同行。喜欢明明故意走在前面，却总忍不住回头确认大学生有没有跟上来的小塔；喜欢总是默默跟随在我们身后的大学生。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分一秒都让我快乐。”
“……别说了。”塔露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但我最爱的，是大学生描述的那个整合运动，我们的切尔诺伯格——那个感染者也能笑着谈论未来的地方。也许我们的时间有限，但感染者同样值得拥有家人、朋友和爱人……这些话，让我喜欢到胸口发痛。”
阿丽娜没有停下，她迎着塔露拉的目光，里头没有丝毫错乱，只有信仰。
“……为什么？”塔露拉露出心痛的表情。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执迷不悟。
“因为我相信！”阿丽娜的声音第一次盖过了塔露拉，“虽然美好得近乎虚幻，但我能感受到，大学生从未欺骗我们。与家人团聚、与爱人相拥、与朋友共度时光——难道因为乌萨斯剥夺了我们作为人的权利，我们就要连这些本该拥有的美好都一并放弃吗？”
“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塔露拉喉头哽咽着。
“你又知道什么！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
失去理智反驳一切的塔露拉粗声粗气，但阿丽娜的叫声却盖过她。
头一次被友人那么大声吼叫，塔露拉被吓到脸上煞白。
在短暂的寂静中，她才注意到——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小鹿，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那些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虽然战场不同，但——
感染者战士，阿丽娜，从未放弃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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