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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错很难，特别是错了很久以后。
塔露拉总是没办法放下陈晖洁不管的，反过来，陈大概也是一样。
但这些年来，塔露拉一次也没有主动找过她，一次也没有。甚至连那些在深夜或战事间隙，写满了整整一抽屉、字迹时而急促时而潦草的信，她也从未真正寄出过一封。
好在还有阿丽娜。
每当队伍即将迁移、不得不轻装简行时，阿丽娜总会悄悄摸进塔露拉的房间，提前把那摞本该被丢弃的信纸仔细收好。她比谁都清楚塔露拉对这个自幼相伴的妹妹那份深藏的牵挂——哪怕塔露拉自己，已经很久不曾提起。
很久。
这天，塔露拉和“大学生”一起进了上城区。等正事谈妥，博士却突然遣散了随行人员，表示想单独和她逛逛。
塔露拉不置可否。
但凯文一听这话，整个人就碎了。
“我不管！您要是被坏人掳走怎么办？”
他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抱住博士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堪称凄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抛弃的死灵。
但，这没有改变故事的结局。
凯文最后是被霜星手下的佩特洛娃干脆利落地冻成了一座冰雕，然后“打包”带走了。
为了不吓到龙门这个乡下地方的路人，雪怪们还特意租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皮革手提包来装他——虽然就结果而言，一个会渗出寒气、偶尔还轻微晃动的巨型手提包，看上去反而更吓人了。
后来，这个包还真被反复利用了好几次，专门用来“运输”因为要和大学生分开而情绪失控的凯文等人。
只记得每次把这些家伙放出来时，拉链一开，包里总会瞬间迸发出仿佛圣光降临般的刺目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诡异的是，大学生每次看到这种光芒，脸上就会滑落两行热泪。
整个人变成墙角的阴郁生物。
哄不好的那种。
半小时后，塔露拉和大学生结束了如同海嗣一般在龙门大街上漫无目的蠕动，落座在一家看起来相当老字号的甜水店门口。
小小的铺子看起来已经塞不下更多的人，高傲的大老板一甩手，很自然给他们指派了一条小板凳。
原本坐在板凳上的几个不良青年立即不动声色散开，看起来不像演的。
龙门确实治安不太好，塔露拉忍不住想。
大学生从行程一开始就惴惴不安地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开口说话的时机。
偏偏塔露拉龙劲上来了，她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想听什么。所以她故意什么机会都不给，一个劲兀自说着烂话。
可说着说着，大学生就把阿丽娜搬出来了。
“我会写信给阿丽娜。”
“……”
塔露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句话，她盯着杯子里像一滩烂泥的冰淇淋好一会儿，模样接近发呆。
然后她再次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假装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中。
她知道瞒不过他。战场上尔虞我诈，指挥官的重要素养之一就是看穿谎言。奇怪的是，大学生没有选择点破。
不仅没有点破，还听得格外认真。几乎快赶上听阿丽娜课程时的专注度了。
大学生实在是个优秀的倾听者，时不时恰到好处的捧场，让塔露拉一不小心就把心事讲了出来。
现在换塔露拉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居然是这么好骗的家伙吗？
塔露拉忽然有点良心不安，但不太多。
但这点小心思被突如其来的骚乱声打断了。
尖叫。
塔露拉闭上嘴，静了几秒钟，她听见人们惊恐地尖叫起来。由远及近。更多的尖叫，玻璃破碎和瓦片掉落的声音，街上几乎每个人都在嚷嚷着要感染者去死之类的什么。
恶意其实一直都在人们心中繁衍。
塔露拉站在那儿，努力护住大学生，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把声音关在思想之外。
做不到。
她叹了口气。
透过街道上的橱窗，他看见有人抓着一个明显不属于他的皮包在街上乱窜。沿途的人光顾着尖叫躲避，跟染了疯病似的。说时迟，那时快，她的妹妹，陈晖洁又一次从天而降，三两下解决了这个小型犯罪团伙。
于是人群又开始鼓掌欢呼。
“这些自私自利的小人，唯利是图的蠢货!”
走投无路的感染者下唇因气氛颤抖不止。
“他们能捧你上天，一定也能让你下地狱！”
恶意在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烁。
“——哈、哈哈哈，我期待着，陈-晖-洁！我等着！你一定会凄惨的死去，葬身在你所爱、所守护的城市之中！”
但陈晖洁非常缓慢地摇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她那好似石头般坚硬的脸上，流露出某种深情，令对方杀气腾腾的仇恨慢慢退散。
“我知道。”她抬脚，迈步而行，声音不高却坚定，“可惜的是，你看不到了。”
陈晖洁用眼角瞥了塔露拉最后一眼，消失在巷口拐角，就好像塔露拉用目光在背后推着她。
塔露拉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她把紧握的拳头放到胸口，感觉心脏失控地怦动着，短促地哼了一声。
她看了看大学生，大学生也看着她。
——尽管隔着面罩，但塔露拉就是能感觉到。
“你的妹妹，其实也在等你。”他说，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塔露拉点点头。
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其实她心里清楚。于是她终于鼓起勇气，向陈晖洁离开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犯了怎样的错误。
十分钟后，她回到原地，属于他们的板凳上，只剩下被小刀钉起来的一片漆黑衣角。
塔露拉周围的空气停止了百分之一次左右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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