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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被跃动的火光占据。
塔露拉听见自己在说话。
语气冷漠、讥讽,甚至带着刻意的残忍。她在伤害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妹妹。
和之前一样,幻觉中所发生的事情,与正在观察着这些场景的她,是完全分离的。
她是旁观者。
也是加害者。
“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只有判断这真的是个陷阱,才能证明你无可救药!”
“如果是呢?”
“那么我和后来人在让你解脱的时候,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所有的愧疚,都留到葬礼之后再说!”
陈晖洁咆哮。
回不了头,只有走上手足相残的死胡同。
烈焰自无形化作有形,白色的火浪呼啸着自四面八方扑向蓝发少女,将她与她所站立的地面彻底包裹。
“云裂之剑,当立则立。”
“赤霄剑……”
赤红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德拉克的烈焰在触及剑身的刹那就消失,看起来就像是它在大口大口地吞下热浪。
塔露拉隐约感觉到了。
虽然都是些在记忆中从不存在的画面,大脑却向她不断传达着,过去也体验过这种事情的感觉。
不,并不只是大脑,而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对她这么说。
这并不是第一次经历。
并不仅仅是“既视感”那么简单。
“如果当年魏彦吾没有选择我,而是放任科西切将我带走,一手培养起来……”塔露拉看着燃烧的火,眼中映着茫然的红。
“我现在,会在哪里?”
居然问出来了。
在刚才的战斗中,赤霄吞噬自己火焰的那一刹那,塔露拉真切地感觉到了——这就是她曾在现实中经历过的事情。
确切来说,就算这是梦,也不是现在为止一次都没见过的画面,而是她不知道经历多少次、重复了无数遍的梦境。
她的一切都在对没有这份记忆的她,诉说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是——
“为什么?”
抱有疑问,却没有答案。
不,其实塔露拉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所有的感觉都在向她的意识传达着。但是,在可以被检索的记忆中,这类答案什么的却宛如白纸一般。
没有答案。
对这些疑问感到了不安,不安又逐渐演变成了烦躁。
幸运的是,整合运动的大家非常关心她和姐妹的关系。
借助大学生的力量,她找到了自己应该走的路。怀着羞愧,踏上了寻找曾被自己抛弃之物的旅途。
“在整合运动的首领,身负血脉诅咒的德拉克以外,我还有一个更想要找回的名字——”
塔露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陈晖洁的家人——她的姐姐,塔露拉。”
那些积压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随着今晚的任性,终于发泄了出去。
看着被火焰彻底吞噬的建筑物,塔露拉的心灵恢复了些许平静。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之间,那张一贯紧绷的轮廓难得柔和下来。
这才是她该做的。
至少,在这一条“可能性”里,是这样。
但很快,意外发生了。
在数以万计的可能性中,唯一一个来到塔露拉身边的博士——大学生在看见她回到据点的瞬间,眼前一亮,第一时间冲向了她,甚至紧紧地拽住她的手。
“塔露拉……”
嗯——?
被对方轻声呼唤名字的瞬间,塔露拉感觉全身都被贯穿了。
简直就像求救一样,大学生呼唤她的名字,不过并不是需要她的帮助,而是在确认一件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事——
“凯尔希……罗德岛的凯尔希……你应该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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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
“罗德岛的凯尔希……”
大学生的声音在颤抖。
“你应该认识吧?”
无数次求证,到祈求,不断被挫败,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放弃。
大学生死死拽紧塔露拉的手,指节泛白,力道大得惊人。
“罗德岛三位创始人之一,医疗部主任,巴别塔时期就跟随着特蕾西娅的医者、谋士、她最重要的友人——”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凯尔希。你真的完全没有听说过吗?”
“……”
晚上回到整合运动于龙门临时驻点后,塔露拉就这样撞上同样慌乱的大学生。
说实话,看他这样慌乱的样子,塔露拉一丁点实感都没有。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人永远是从容的、不着调的,却能用冷笑话化解一切,稳住局势的“二傻子”。
只是现在,他失去了地基。
迟疑了几秒后,脑子像是沸腾了。
“轰”的一声,塔露拉回想起自己在雪地上意图杀死大学生的画面。
赤红滚烫的血液在白色的地面绽开。
更久远一点——
漆黑一片的宇宙中,孤身守望的绿色背影和她的巨大怪物。
“初次见面,我是凯尔希,罗德岛制药公司医疗部门负责人。”
那是什么?
那是谁的记忆?
回过神时,塔露拉已经进入了恐慌状态。
好可怕,说不出话来。
塔露拉无法回答大学生。
那些画面从脑海深处涌上来,却又像梦醒后的碎片,抓不住、摸不着、无法言说。千言万语浮现脑海,从喉咙深处上涌然后消失。
万千的感慨,重复积累的不安,全副身心都在抗议。
“怎么了?是你想起什么了吗?”大学生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被沉默笼罩的室内,塔露拉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她一边问,一边用眼神示意周围惊疑不定的整合运动众人。
在她眼神示意下,本就不安的整合运动众人像是重新找回主心骨,立即拿出各自的应对方案。
果然,无论是凯文还是霜星,甚至是从罗德岛过来的ACE,没有人知道“凯尔希”。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可能有这种事。”
一开始,大学生还坚持发出抗议的声音。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无数证据摆在眼前——档案、记录、口述历史,所有能想到的印证方式——那些细节开始像沙堡一样崩塌。
“虽然PRTS系统失控的原因不明,但普瑞塞斯从巴别塔以来一直是合格的医生、助手……可以说她在您沉睡期间一手支撑起了罗德岛。”
ACE的这句发言,好像给了大学生致命一击。
普瑞塞斯。
大学生无力地垂下头来。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失去了自信。
强行抑制因记忆的龃龉而起的焦虑,在讨厌的沉默到来之前,他英勇地站起,向所有人传递出“绝对不会放弃”的信号,转身走向卧室。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找到答案。”
背影笔直。
“怎么说呢,总觉得十分悲壮。”凯文泪流满面发表着感想,快步追了出去。
门开门合。
脚步声远去。
室内只剩下沉默。
塔露拉站在阴影的边缘,看着那扇被推开又缓缓合拢的门。
有些答案,不是找不到,而是找到了也无法承受。
“先好好休息吧,大家都是。”
塔露拉勉强自己说,背过身缓缓走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