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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戴在黑色兜帽之上的彩色生日礼帽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顺着地势落在两人看不见的战壕中。
气氛骤然改变。
“你不是大学生,你是谁?”塔露拉咬牙。
“我是。”黑色兜帽平静地说,但语气已经很微弱。
他的手不安分地静止。
“少说废话,我知道他是什么样。”塔露拉又加大了力度。
明明现在掌握主动权的人是她,可她仍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掌心里滑走。
沉默。
被提到半空中的“大学生”打量着她,就像这是一场应聘面试,而他是雇主。
“好吧。”过了一会,他轻轻笑了一下,“我能问问,我是怎么在模仿‘我’的比赛中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的吗?”
塔露拉额角一跳。
“那家伙……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就是女人的直觉!”
塔露拉话说到一半,皱了皱眉头,又胡乱驺了个理由。
加上梦中经历的时间,她和大学生第一次相遇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不可能错认那个该死的笨蛋。
如果真正的他发现她突然脸色大变跑出去,他绝对不会第一时间冲出来。
他会先像个怂包一样把自己反省个百八十遍,再挨个找人调研发问卷“塔露拉到底为什么这样”,然后再总结出至少一百套解决方案。
没那么少。
——当然,等他真正过来的时候,多半还是一开口就像个傻子似的,什么开场白也没有,只是像个呆头鹅那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了”。
大约是没有记忆的缘故,这个人做事总带着一种荒谬的较真和幼稚感。
他需要足够的信息来拼凑前路,就像没有一号到七号情报就绝不开启的接待室。
但当他将所有的拼图都集齐,过来找你时,他连神都能算计给你看。
“……神。”
脑中闪过这个词,塔露拉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她再度抬起头,看向被自己捏在手里的“大学生”,有些紧张地问:“你……都记起来了吗?”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忘记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但无疑又给塔露拉心里丢下一枚重磅炸弹。
“我就是我。”
“什么?”
塔露拉的手下意识一松,对方也像猫一样落在地上。
“就从你说的‘直觉’开始吧。
人脑的运作机制是将所有经历过的信息存档再分门别类管理。
越常用的信息调取优先度越高,速度越快,最重要的信息甚至可以不经过思考直接输出,这种我们称之为‘直觉’。”
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兜帽人顿了一下,诡异的哈了一口气。
那样子听起来居然有点高兴。
塔露拉见状,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马上想明白了。
想明白的同时,脸也跟着红了,于是她快速且没好气地瞪了眼前这个恶灵一眼。
“大学生”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说:“不常用的信息,调取优先度就会降低。”
“这种运作机制能保证大脑始终都处于优化状态,在功率最小的前提下做到了效率最高。”
“但人是不会真正忘记的,所谓的想不起来只是激活信息的通路不畅,实际上,信息仍然存储在我的大脑里,而且——不可磨灭。”
塔露拉沉默片刻,“嗯”了一声,“这就解释了。”
“为什么你一醒来便能在极短时间内学会这片大地上的语言,甚至能直接指挥战斗。”
她说着忍不住吐槽:“不过你的理论对于泰拉而言有些过于超前了,要知道你这些能力,让队伍里好多人都在背后说你是装的。”
“哈哈。”
兜帽怪微笑。
“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语言那些确实是现学的,这里的语法结构和词汇都还停留在……算了,不重要。”
塔露拉盯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所以,现在你是……”
塔露拉没有说下去。
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身体也随之一震。有那么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血液在管壁中沸腾。
她想明白了。
“大学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的,我和你一样,是从别的时间线上投射过来的思维。”
“我循环往复,和你一样,是为了改变这片大地悲惨的命运。”
不。
塔露拉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么伟大的事……我只是……只是……不想、不想因为我的失误失去朋友。”
刺痛。
鼻子深处再一次发酸,塔露拉使劲皱眉头才忍住了泪水。
“那些背叛者,我应该一开始就依照大尉所言,下令处死他们。”
“如果我那么做了——”
“阿丽娜就不会死。”
悔恨这种东西,真的很恐怖。
有别于悲伤和愤怒,在见证了友人一百零八次死亡之后,塔露拉现在唯一的感觉只有对自己弱小的仇恨。
也许大学生那些理论是对的,过往那些感情依然满溢在她胸口。
但也许那些理论是错的,她现在连自己做过什么,见过什么都无法在脑中整理起来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因为时间顺序保护假说,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怎么做,阿丽娜还是会死。”
预言家叹息。
时间到了,他看向漆黑的地平线,罗德岛的机械军团像蚂蚁一样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般,自顾自断断续续地说着。
“之后你会走向极端,愤怒地将所有人拖入不幸的深渊。”
“因为某些原因,这条时间线上的罗德岛不会再阻止你,也无力阻止。”
“最后——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结局是,源石会布满这片大地,泰拉的文明就此终结。”
塔露拉打断他,问:“你在说什么?”
其实她已经完全理解了,只有心还不愿意承认。
预言家平静地看着燃烧起来的营地,漆黑的兜帽映射出火光地狱。
“就像你不断跳跃时间线,是为了拯救你的朋友。”
“我不断跳跃。”
“也是为了改变我重要友人们的结局。”
恍惚间,塔露拉忽然觉得预言家好像笑了。
他说:“但和你一样,我似乎注定也只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