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旧迎新,松山寺额外开放一天,而且会在十一点半时开始敲祈福钟,依旧是108声。
这样的传统持续了很多年,所以这天祈福的人一般会选择下午或者傍晚来。
上午的寺里各个参拜祈福的地方还算清净,只是,后门的人还是那样多。
温念卿已经比昨天来的还早了,但看情况,谢玄昭也已经诊了好几个病人。
“来了。”
他写药方笔触不停,左手帮她拉开椅子。
“师父早安。”
短暂的视线交汇,那抹笑容依然清晰映进谢玄昭眼里。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昨天一天足够她熟悉流程,今天再来已经是成手,该做什么不需要他的指引,与他配合的也更默契。
谢玄昭愈发觉得她聪慧过人,在诊治的间隙,也会和她说些用药的注意事项。
没有老师不喜欢悟性高的学生。
中午,常觉照常来送饭,谢玄昭起身端了一份递给她,然后把她手上的纸笔拿走了。
温念卿看了看还坐在对面的病人,又看了看谢玄昭。
“吃吧。”
谢玄昭只和她说了两个字,注意力又放回病人身上,细致叮嘱。
为了跟上他的节奏,她早上吃了很多很多,现在还撑着,但没想到他今天不当活阎王了。
而且,今天这禅房好像也格外暖和。
学做人这一块,谢老师还是很有灵性的。
不好辜负的她背过身象征性吃了两口,然后又投入工作中。
太阳还没落山,温念卿再喊下一位的时候已经没人进来了。
“今天这么早?”她疑惑道。
谢玄昭并不意外,重复着收针的动作,表情淡然:“嗯,去祈福了。”
温念卿点点头,拿出今天的一张药方凑近了他一点,想问问题。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她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肩头,馨香盖过了屋内的药味。
谢玄昭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
他不习惯和人离得这样近。
温念卿注意到了他的局促,挪动凳子想退开,结果怪倒霉的,重心一歪,人直接摔了下去。
尴尬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确想看他露出表情,但绝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看到他准备起身,她抢先一步利落的坐回位置上。
“我没事。”
谢玄昭动作顿住,不解看着她。
“真没事。”
她心里默念雅正。
他也不纠缠,视线落回药方上:“刚刚想问我什么?”
“您给的药方,管不管寒凉时腿隐隐作痛?”
“坚持吃,会有效果。”
温念卿用笔末端抵在他今天开出的药材上:“这味药加进去,见效会快吗?”
他的视线跟随她动,静静思考了两秒钟后,点了点头。
已经会举一反三了。
不是下了大功夫,就是天才。
谢玄昭更偏向后者。
她眼下泛着的乌青,唇色也不如来求他那天红润,而且症状一天比一天甚。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要她按时吃饭。
学习哪里是一蹴而就但是事业。
同他这般的人,还是在少数。
温念卿得到肯定,眼睛亮了亮,拿出手机给何依木发了过去。
“寺里祈福,我去一下。”
谢玄昭站起身时视线一直落在温念卿的脚踝上,因为他看到她刚刚摔跤时脚踝明显向内崴了一下,幅度不算小。
只是她一声没吭,他又有点不确定。
他哪里懂什么尴尬,直白道:“崴到了,不疼吗。”
“不疼。”她答得干脆。
是真不疼。
她不耐寒,但耐疼。
“屋里有药,自己拿。”
两人也是各说各的。
而且,谢玄昭说完就走了,也没给她回话的机会。
看着那清丽的背影,温念卿有些无奈。
但,不和与世隔绝的死直男一般见识。
“……”
谢玄昭以为再回来时她会已经离开。
但推开门,看见的是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屋子暖了,是他在暖气的基础上又开了地暖,终于是让她褪去了那厚重的羽绒服。
刚刚她拿着的药方纸还摊在手边,被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侧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轻浅,连睫毛都安静地垂着来。
手腕从衣袖里露出来一小截,皓白的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便是上次见面时那道伤口留下的。
他当时给她的那罐药,是他自己配的,消炎止痛,还有祛疤的功效,想来,她没认真涂。
本想回来收拾一下的,但她睡得香甜,也不好叨扰,于是他轻轻退了出去,回到禅房研究她给过来的病历。
她这么拼,帮她做了这么多事,他也要多用些精力。
这一次,他做了外敷的药膏,再抬头时,已经十点多了。
他去会诊的禅房,不想她居然还在睡。
八小时,显然不是小憩该有的状态。
谢玄昭微微蹙眉,放轻脚步走过去,搭上了她的脉。
脉象细弱偏数,重按才感受到出几分底气,气血耗损、心神失养,佐证了她眼下乌青的由来。
这么拼。
那,这日子没陪在重要的人身边,怕是那人会失望吧。
于是,他轻声唤她:“你该下山了。”
她嗯了一声,但不动。
谢玄昭想起,他今天在这禅房点了安神药制香料。
她至少三天没有好好睡觉,嗅着那味道,自然睡的格外沉。
他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她的肩侧。
指尖触到的衣料柔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能隐约感受到她肩头的温度。
谢玄昭的动作顿了顿,很快便收回了手,指尖却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暖意。
“很晚了,你该下山了。”
她睫毛微颤,缓缓张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睡眼惺忪的水雾,试着动了一下,好看的眉头随即锁起来。
这种姿势,定然是手脚没知觉了。
“手指先动,然后手腕,慢慢活动。”
温念卿抬眼看他,嗓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含着一团软乎乎的云:“谢玄昭,我好像发烧了。”
被叫的人倏地怔住。
他在寺里,都被称为玄昭,义诊对外也是,外界的人不会知道他是谢家的独子,也不会知道他在这寺里生活。
但她,叫他谢玄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