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住持打完招呼,谢玄昭回了禅房。
他是不太熬夜的,准确来说,寺里是的晨暮是固定的,只是今天情况特殊,客人也才断断续续送走。
住持一向对他宽厚,不管他提出什么,都是应着的,听说温念卿发了烧,甚至还想去看看,因着他的回绝才作罢。
回到禅房,他径直走向棋桌,那上还摆着今早未完成的棋局,黑白棋子交错排布,正处在胶着的态势。
谢玄昭本想借着棋局消磨这难眠的夜晚,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的棋局明明是他熟悉的布局,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放下棋子,起身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翻开,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半天下来,竟连一页都没能看完。
于是他干脆靠向椅背,闭起眼睛,把玩着手里的串珠,动作慢点近乎凝滞。
这时间,分明就是该休息的。
“没意思。”
静谧的房间里,谢玄昭的轻语骤然响起,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话后,他缓缓张开双眼,直视着房间中央的吊灯,眉峰微动。
松山寺香火旺盛爱参拜的人络绎不绝,而且很多人都说灵验,该不会是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以为那是他的愿望吧。
也算吧。
他虽然很难理解各种情感,但又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听父亲说,母亲生自己时落下了病根,这几年身体愈发虚弱了,他想过多待在母亲身边时时照看调理。
与寺外的人事物生了牵绊却还一直住在寺里,神只自然能感受到。
他本就不完全属于这里,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他只是一直没准备好。
梦境便是个契机,温念卿也是。
思绪落下,他起身,再度去了顾承霄那边。
里屋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窄缝,但他记得他走前关好了。
想来是顾承霄特意为他留的。
谢玄昭轻轻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顺着门缝往里望去。
里屋的灯光柔和,顾承霄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手帕,正小心翼翼地给温念卿擦拭着脸颊、额头,还有露在外面的颈部。
动作极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表情始终绷着,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担忧,纵使床上的温念卿早已眉眼舒展,呼吸平稳,那份担忧也不曾有半分松动。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眼望来,见他过来,才勉强扯出点点笑容。
但在看向他后,那笑容又骤然消失。
视线久久停在他颈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而后才缓缓上移,落在谢玄昭的双眼上。
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像是结了冰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汹涌的暗流,让人看不透深浅。
可谢玄昭并未意识到什么,他上前搭住她的脉搏,细细感受后,轻声开口:“没什么事了,现在把人叫醒也没关系。”
顾承霄闭了闭眼,攥着手帕的手收紧,这倒是让谢玄昭察觉出了异样。
但他第一反应是不解。
人明明已经安稳睡熟,脉息也平和下来,怎么大表哥看起来还是那般……
忧郁?苦涩?
他还在斟酌措辞,顾承霄已俯身向床榻,动作轻得像是怕她的惊碎梦境。
温念卿被扰得微微皱起眉头,顾承霄见状,低头在她光洁的眉心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带着安抚的暖意。
她身上本就穿了厚实的羽绒服,顾承霄却仍觉得不够,反手脱下自己的大衣,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而后俯身,稳稳托住她的臀瓣,将人轻柔抱起。
“先走了。”
骤然疏离的语谢玄昭还是察觉不出,因为他觉得都一样。
他依旧浅浅颔首,想着回自己禅房的路与正门方向一致,便自然地跟上脚步。
一路无言。
到了岔路口,谢玄昭正要转身往禅房方向去,顾承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夜露:“你是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吗?
我不太了解你,但你在寺庙长大,受着佛家教化。
也能,这样自然地接受她的贪玩?”
这话超纲了。
谢玄昭完全没听懂。
他甚至往旁边和身后看了看,以为大表哥遇到了什么熟人。
然而寺里静谧,师傅们都在准备休息,外面哪有有半个人影。
“表哥在说什么?”
谢玄昭面露不解。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顾承霄的语气带上了不加收敛的威严,那是属于顾家长孙的,在家宴上,谢玄昭曾看到过大表哥厉色斥责舅舅。
而现在,是对着自己。
谢玄昭没有委屈,也没有惊讶,只剩更深的困惑。他淡淡看着顾承霄,重复道:“表哥在说什么?”
“嗯…”
温念卿忽然在怀里嘤咛一声,似是被夜风吹得有些冷,往暖和的地方又缩了缩,整张脸都埋进了顾承霄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衣领上。
顾承霄周身的冷硬瞬间消融大半,目光落在怀里人身上时,重新覆上柔意。
他不再纠结,收回视线,声音放低了些:“这山上的寺庙寒凉,她不像你耐得住苦寒,更何况,这里也不适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谢玄昭的颈窝。
“你要是真心对她,就不要再住在寺里。寻个住处,或者搬到她那里,都比现在要好。”
说完,他没再等谢玄昭的答复,抱着温念卿的手臂收得更紧,脚步急促地朝着寺庙正门走去,背影很快融进沉沉夜色里。
谢玄昭站在原地,莫名显得有些无措。
大表哥的话像一团迷雾,缠得他莫名。
是他在寺庙里住的太久,听不懂中文了吗?
怎么大表哥的每一个字他都懂,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他现在,是不是其实已经安寝,然后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