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西京留守府。
窗棂被狂风扯得“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冻死的冤魂在拍门索命。
屋内却热得让人发燥。巨大的铜盆里,兽金炭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一两星火花,瞬间化为灰烬。
完颜习室赤着那满是黑毛的上身,手里抓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肥羊腿,大口撕咬。
油脂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流淌,滴落在胸膛上,又滑进肚皮的褶子里。
他是大金西京留守,也是这云州城目前的掌控者。
“啪!”
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羊皮军报,被他那油腻的大手重重拍在案几上。
“半日……半日破应州?”
完颜习室嚼着半生不熟的羊肉,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真的假的?!”
“完颜活女那个废物,平日里玩汉家娘们儿掏空了身子,连半天都守不住?就算是三千头猪,抓也得抓两天吧!”
下首坐着的几个猛安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茬。
谁都知道完颜活女是银术可的心尖肉,那是真正的悍将。连他都死得不明不白,这事儿透着邪性。
“留守大人。”
一名谋克小心翼翼地欠了欠身,指着窗外那漆黑的天色:“那信使说,李锐的妖车不惧刀枪,还能喷火吐雷……”
“眼下虽是大风雪,咱们是不是也该防着点?比如连夜加固城防,多备些滚木礌石?”
“备个屁!”
完颜习室随手将啃得精光的羊骨头扔进炭盆里,激起一片火星。
他胡乱在名贵的虎皮褥子上擦了擦油手,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呼——!
一股夹杂着冰渣子的白毛风瞬间灌进屋里,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扎在脸上。
炭盆里的火苗被压得一暗,屋里的温度骤降。
那名谋克冻得浑身一哆嗦,牙齿直打架。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完颜习室指着外头那混沌一片的夜色,狂笑道:“这叫白毛风!这是老天爷发怒了!这种天,大雪漫天,寸步难行!”
“别说那是铁车,就是铁王八,轮子也得给老子冻住!马蹄子打滑,人走在雪里能陷到膝盖。他李锐难道还能违了这老天爷的规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那一丝原本被军报勾起的惊惧,被这漫天风雪给强行压了下去。
这是北境。这是大金的主场。
这风雪,就是大金国天然的城墙。
“李锐也是人,是人就得歇着,就得避风,就得怕冷。”
完颜习室“哐当”一声关上窗户,搓了搓冻僵的手,脸上露出一抹轻蔑:“他刚打下应州,就算不停留。”
“这一百五十里地,这种鬼天气,他爬也得爬三天!”
“传令下去,全军睡觉!养足精神!”
“等明日风雪停了,再去挖壕沟、泼水造冰墙。”
“他想来送死?让他来!老子在云州,把刀磨快了等着他!”
……
应州以北,桑干河畔。
狂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能见度不足五米。
这是真正的极寒地狱,是生命的禁区。
若是以前的宋军,甚至是金军,在这种天气下行军,非战斗减员至少得三成。
剩下七成也会冻掉脚指头,彻底沦为废人。
但今晚,雪原上却出现了一条诡异的“长龙”,正在挑战这个时代的认知极限。
轰隆隆——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被呼啸的狂风撕碎,变得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停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工业力量。
十二辆 sdkfz222 装甲车,像是一群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钢铁甲虫,排成一字长蛇阵,在雪地里疯狂推进。
车轮上早就缠上了粗大的防滑铁链。每一次转动,都绞碎冰层,深深抓进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金属摩擦声。
两盏雪亮的车大灯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把前方惨白的道路照得通透。
而在车队后方,是三千名在风雪中狂奔的“野兽”。
“跑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跑起来!”
赵二狗手里挥舞着一根牛皮鞭,但他没有抽人,而是不停地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在驱赶羊群,又像是在激励狼群。
“谁敢停下!谁停下谁就得死!”
“不想变冰棍的,就跟着车灯跑!那前面是热乎气,是活路!”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德式 36 羊毛大衣,扣子扣到了下巴,大翻领竖起来死死护住耳朵。
这衣服太神了。
外面风如刀割,里面却聚着一团火。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热气从领口往外冒,在眉毛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三千义从军,清一色的灰呢子大衣,背着崭新的步枪,手里攥着工兵铲。
他们喘着粗气,肺叶像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累。
真他娘的累。
有人甚至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没人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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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那十二辆“妖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若是掉队,在这荒郊野岭,瞬间就会被白毛风吞噬,成为明年春天的一具干尸。
更何况,那车上坐着的,是那个给他们发衣服、发肉吃、带他们杀人的宛如神明般的将军。
神说:天亮之前,要在云州城下吃早饭。
首车,炮塔内。
车内并不暖和,薄薄的铁皮在寒风中成了导热体,把车厢里的热量吸得一干二净,像个铁冰柜。
张虎缩在驾驶位旁,怀里抱着那挺 g34 机枪,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鼻涕冻成了冰柱。
“将……将军……”
张虎吸了吸鼻涕,声音都在抖:“这风太大了,路都看不清。弟兄们一口气跑了六十里了,是不是……歇会儿?”
他是土匪出身,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这种天气赶路,那是跟老天爷作对,是要遭天谴的啊。
李锐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炮塔内壁,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车厢里,这声音比风声更让人心慌。
“歇?”
李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是外面的风雪。
“金人现在肯定也在歇着。”
“完颜习室说不定会觉得,这种天气,神仙也过不来。他现在估计正搂着女人,做着美梦。”
“而这不就是我们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他透过观察孔,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死死盯着前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里,是云州南门外三十里的一处金军前哨大营。
“告诉后车,保持队形,油门踩到底。”
李锐的声音通过车载通讯器,传到了每一辆车的车长耳朵里,冷酷得像是一道死刑判决。
“在这里,只有死人才不需要睡觉。”
“想活命,就给老子碾过去!”
……
金军前哨大营。
这里驻扎着一个猛安,整整一千名女真骑兵。
说是大营,其实早已是一片死寂。
没人放哨。
这种能把人尿冻成冰棍的鬼天气,谁会在外面站岗?那是嫌命长。
所有的金兵都缩在厚实的牛皮帐篷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和马粪火堆取暖,睡得死沉。
甚至连战马都聚在一起,把头埋进干草堆里,打着响鼻。
至于敌袭?
别逗了。宋人那两条腿,走到这儿早就冻硬了。除非他们变成了雪妖。
“轰……”
一阵奇怪的震动顺着地面传了过来。
睡在最外围帐篷里的一个十夫长被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挠了挠胳膊上的冻疮,骂骂咧咧地嘟囔:“地龙翻身了?还是哪匹马惊了?”
震动越来越大。
那不是单纯的震动,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低沉而密集的咆哮声。
像是有一群来自远古的巨兽,正在集体低吼。地面上的积雪开始微微跳动。
十夫长心里突然有些发毛。这声音,不对劲。
他裹紧了皮袄,掀开帐篷的一角,探出头去想看个究竟。
呼——
风雪扑面而来,迷住了他的眼。
他眯着眼睛,透过风雪,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直至下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几十步外。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十几双惨白刺眼的“怪眼”。
那光太亮了,亮得根本不属于人间,像是把黑夜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庞大的钢铁黑影撞破了风雪墙,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而来。
“那是什……”
十夫长的话还没喊出口。
嘭——!!!
巨大的撞击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那不是兵器交击的声音。
那是钢铁碾碎骨头、橡胶撕裂皮肉、铁链绞断木杆的混合声响。
第一辆 sdkfz222 装甲车,根本没有开火,甚至没有减速。
它就像一头狂奔的犀牛,直接撞上了第一顶牛皮帐篷。
坚韧的牛皮在装甲车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瞬间崩裂。履带和车轮无情地碾过。
帐篷里的几十名金兵,还在梦乡里,就被数吨重的钢铁巨兽压成了肉泥。
连惨叫声都被闷在了嗓子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类似踩爆烂番茄的“噗嗤”声。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十二辆装甲车,排成一排,如同巨大的铁犁,在这个千人营地里狠狠地犁了过去。
没有任何战术动作。
就是碾压。
物理意义上的、毫不讲理的碾压。
“敌袭!!是妖车!!!”
终于有幸存的金兵反应过来,光着脚冲出帐篷,凄厉地尖叫。
但回答他的,是 20 毫米机关炮那特有的、如同撕布机一样的“通通通”声。
这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每一发炮弹打在人身上,都会直接炸开一团血雾,肢体横飞。
那个金兵的上半身瞬间消失了,下半身还在惯性下往前跑了两步,才栽倒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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