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御书房。
“吧嗒。”
火漆被银刀挑开,声音脆生生的。
朱雄英斜倚龙椅,他随手把信筒扔桌上,抽出里面那张薄纸。
角落里,王战杵着,跟根铁柱子似的,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朱雄英扫了眼密信。
字不多,就几行——子时,京营异动。神枢营副将李全、五军营参将赵德胜等十三人,有兵马调动。
“呵。”
他笑了声,轻飘飘的,在空荡荡的殿里荡了一圈。
手指一松,信纸落在御案上。
“跳出来了。”
朱雄英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乱颤。
“朕还以为,山东杀的那一批,朝堂上逼的那一批,能憋出个什么大招。”
他望着外头自言自语,嘴角扯了扯:
“就这?”
“狗急跳墙,都跳得这么难看。”
“他们以为,暗中收买十几个将领,趁夜里控制京师,就能逼宫?”
“蠢货。”
他看向王战,声音沉下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京营上下,早被朕织成一张网了。”
一年前整顿军营,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把潜龙卫的人,改头换面安插进每一个千户、百户、总旗——
“想在朕眼皮子底下造反?”
朱雄英走回御案,把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子地窜起来,卷着那张纸,烧成灰,落在桌面上,像层黑雪。
“也好。”
他盯着那团火,瞳孔里映着两簇红:
“既然亮底牌了,朕就成全他们。”
“一次性,解决干净。”
朱雄英猛地抬头,目光看向王战:
“传旨——”
“收网!”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今夜,朕不要看到京营有任何兵马调动!”
“反抗的,就地砍了。投降的,剥了官皮,扔进诏狱!”
“臣,遵旨!”
黑暗里,王战那双眼睛倏地亮了,像狼见了血。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去,转眼没进夜色里。
京城外,神枢营驻地。
风刮得呜呜响,营地里静得瘆人,就几队巡逻的兵,影子似的晃过去。
中军大帐里,烛火昏黄。
李全满头大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铁甲的束带系了三回,没系上。
将军,时辰快到了。亲兵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压着股子兴奋劲儿,“赵参将那边,该集结了。”
“嗯。”
李全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佩刀。刀身映着烛火,晃得人眼晕。
“成败在此一举!那帮文官说了,只要今夜冲进紫禁城,逼皇上退位,老子就是大都督府同知!世袭罔替的侯爵!”
“富贵险中求,干了!”
他转身一脚踹开帐门,大步出去。
帐外空地上,三千营兵黑压压站着,没点火把,就一个个人影杵在那儿,呼吸声粗重,跟一群蓄势待发的野兽似的。
“弟兄们——”
李全踏上点将台,刀刚举起来,准备喊那套背了三十遍的词儿。
“唰!”
破空声极轻,快得像道闪电。
李全都没来得及转头,右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
“当啷!”
佩刀砸在地上。
血喷了出来,跟喷泉似的,溅在他刚穿好的铁甲上。
“啊——!”
李全惨叫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断腕,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瞪大眼睛,转头看向那个亲兵——刚才还帮他穿甲、递水、赔着笑脸的小子,此刻手里攥着把短刃,刃尖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你他妈疯了?!李全嗓子劈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亲兵没吭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
潜龙卫的腰牌。
“奉旨,擒拿叛将李全。”
声音没了往日的谄媚,只剩一股子冰冷的杀意:
“皇上早知道你谋逆。这三千营兵,一半是我们的人。”
“你,拿什么反?”
轰!
李全脑子里像是有道雷炸开。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向台下那三千——人群中,一半的兵齐刷刷拔出刀,刀锋一转,架在另一半还没反应过来的同袍脖子上!
没喊杀,没冲锋,连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
李全筹谋的叛乱,刚踏出营帐,就被掐死在摇篮里。
“绑了。”
亲兵一挥手,几条牛筋绳甩过来,套住李全的脖子、胳膊,捆得跟粽子似的,直接拖了下去。
同一时刻,五军营、神机营、京城九门——
全是一个剧本。
朱雄英布了一年的暗桩,在这一夜全数发动。
那些叛将直到拔刀的那一刻才明白:牵马的马夫、端茶的亲兵、喝酒的副将——
全他娘的是皇帝的眼线!
一场本该血洗京师的兵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碾成了渣。
子夜过半,诏狱。
这座京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地方,今夜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快!往甲字号塞!”
“塞不下了!甲乙丙丁全满,连过道都站满了!”
大门洞开,火把把通道照得通明。
锦衣卫、潜龙卫押着一串一串的人往里赶——官服扒了,头发散了,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哭喊声、咒骂声、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声,混在一块儿,跟地狱里开席似的。
大人!真装不下了!一个千户跑得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刚又送来三个四品文官,连带家眷门生,再塞要挤死人了!”
王战的目光扫过那些牢房,声音冷硬:
“诏狱满了,送顺天府。顺天府满了,送刑部、大理寺。京城所有带铁栅栏的地方,全给老子填满。”
“调京营五千兵马,把各衙门的大牢围死,一只苍蝇不准进出。”
千户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是抓了多少人?!
今夜的京城,凡是跟这场叛乱沾边的——朝堂大员、边关将领、文官武将、家眷门生——
全被连根拔起,一个没跑。
皇上这是要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啊。
东方泛起鱼肚白。
长街上的血已经被冲刷干净,石板路湿漉漉的,透着股子腥气,但看不出别的痕迹了,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紫禁城内的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御书房。
太监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把一摞摞供词码在御案上——诏狱连夜审出来的。
在锦衣卫的刑具面前,没有哪个文官能扛过一个时辰,也没有武将能撑过两炷香。
该说的、不该说的、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全倒干净了。
朱雄英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攥着根朱砂笔,一份份地翻那些供状。
殿里静得可怕,就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工部侍郎,王鹤。”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世安。”
“还有这位……世袭罔替的安平侯?”
朱雄英每念一个名字,旁边的陈芜就抖一下。
牵扯太大了。
文官清流、江南乡绅的代理人、前朝旧勋的血脉——全搅在一块儿。
他们觉得皇上在山东杀得太狠,肯定会牵扯到他们,于是凑钱,凑人,蛊惑京营里不得志的将领,想玩一场玉石俱焚。
皇上……陈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牵扯太广,若全杀了,朝堂怕是要空出一半。那些世袭勋贵动了,恐……恐动摇国本……”
话没说完。
朱雄英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犹豫,没有顾忌。
“动摇国本?”
他站起身,猛地将手里那摞供状砸在地上!
“大明的国本,是天下百姓!是前线流血的将士!不是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还敢勾结叛将逼宫的蛀虫!”
“既然他们觉得朕刀不够快——”
“既然他们觉得法不责众,朕不敢杀空朝堂——”
朱雄英一把抓起朱砂笔,在汇总名单上手腕一抖。
一个鲜红刺目的字,力透纸背,像道伤疤刻在纸上。
“那朕今日,便让他们开开眼界!”
他把名单狠狠掷在陈芜脸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旨——”
“名单之上,凡涉谋逆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是否有免死铁券!”
“不过三法司!不秋后问斩!”
“早朝之后,即刻押赴午门外——”
“男丁,尽斩!家产充公!”
“女眷,打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赎身!”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满案的血色供词,声音一字一顿道:
“朕要快刀斩乱麻!”
“朕要用这满朝文武的血,给天下立个规矩——”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裹着杀气:
“在这大明朝,顺朕者昌。”
“逆朕者——”
“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