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冀西山区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薪火”营地指挥部窝棚的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几个凝神商议的身影轮廓。
张宗兴、徐致远、苏婉清三人围在摊开的地图前,最后一次核对时间节点和应变方案。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铁锤他们应该已经绕过第二道封锁线,进入敌占区边缘了。”徐致远指着地图上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蜿蜒路线,
“按计划,天亮前能抵达平陆店西侧十五里的老君庙废墟隐蔽,白天休整观察,明晚(九日夜)动手。”
张宗兴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电台桌上那盏始终沉默的小灯。
苏婉清坐在电台旁,戴着耳机,姿态笔直,神情专注得仿佛与机器融为一体。她知道,至少在抵达第一个预定通讯点前,不会有突击队的消息传来,但她依旧保持着最高度的戒备。
“正面各阻击点已经全部进入阵地,伪装和工事都检查过了。”张宗兴收回目光,声音沉稳,“滹沱河上游三个标记点附近,各埋伏了一个加强排,配了机枪和掷弹筒。永定河和子牙河方向,由地方游击队负责监视和袭扰。只要鬼子运输队出现,至少能拖住他们两小时以上。”
“关键在突击队那边。”徐致远揉了揉太阳穴,
“端不掉平陆店的窝,就算正面拖再久,鬼子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还是能把‘樱花’洒出去。我们必须一击毙命。”
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
计划已臻完美,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这份沉默里,压着对三十三名深入虎穴的兄弟的牵挂,也压着对万千百姓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的沉重责任。
就在这时,营地外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夜枭的啼叫,但尾音短促突兀,与寻常鸟鸣不同。
张宗兴和徐致远同时抬头,眼神一凛。苏婉清也瞬间摘下一边耳机,侧耳倾听。
“是外围暗哨的信号。”张宗兴低声道,手已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有情况。”
几乎同时,窝棚门被猛地推开,负责营地警戒的王振山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色紧绷:
“报告!东北方向,约五里外,有密集枪声!还有爆炸!听动静,交火很激烈!”
“东北方向?”徐致远立刻扑到地图前,
“那是……滹沱河上游‘三号标记点’再往东的山区,不在我们预设的阻击范围内!哪部分的部队在交火?”
张宗兴脑中飞速旋转。游击队?其他兄弟部队?还是……
“通讯!”他猛地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已经快速调整电台频率,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敲击,发出询问信号。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联系上了负责‘三号点’监视的滹沱河游击队李队长。
他们报告,枪声来自更东边的野狼峪方向,不是他们的人。他们派了侦察员靠过去,但目前没有进一步消息。另外,”她顿了顿,
“李队长说,大约半小时前,他们曾发现一小股(约五六人)穿着奇怪白色或浅色衣服、携带箱式设备的人员,在‘三号点’下游的河边短暂出现,行动鬼祟,但很快消失在峪口方向,可能就是野狼峪。”
“白色衣服?箱式设备?”徐致远瞳孔一缩,
“‘防疫给水班’的先遣勘测小组?!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提前了这么多天行动?”
“可能是在做投放前的最后环境参数确认,或者……”张宗兴脸色阴沉下来,
“我们的行动泄露了?鬼子改变了计划?”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不会是铁锤他们暴露了吧?”王振山急道。
“方向不对,距离也远。”张宗兴摇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铁锤他们在西南。这伙人出现在东北,更像是独立的勘测小队。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交火……”他看向苏婉清,“能联系上其他方向的游击队,或者更上级的指挥部吗?问问有没有兄弟部队在那个区域有预定行动?”
苏婉清点头,立刻开始呼叫。
电台红灯闪烁,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揪心。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仿佛有几个小时那么长。
窝棚外,营地已经悄然惊醒,战士们迅速而无声地进入警戒位置,黑暗中人影绰绰,只有刺刀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李婉宁并未睡着,刚刚的脆弱情绪也已深埋内心,此刻她提着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指挥部门口,看向张宗兴,眼神询问。
张宗兴对她做了个“待命”的手势。
终于,苏婉清收到了回音。她快速记录,语速加快:
“联系上军区前指。他们确认,今夜在野狼峪方向,没有我方任何部队的预定军事行动。但前指提到,军分区直属侦察连有一个排,前天奉命向那个方向进行例行侦察,按计划今天应该是返程途中,可能在那一带活动。”
“侦察连?”张宗兴和徐致远对视一眼。如果是侦察连与鬼子先遣小组遭遇……
“前指正在尝试呼叫该侦察排,但尚未联系上。”苏婉清补充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桌上的另一部专门用于短距离、紧急联络的电台,红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频率正是预留的、与周边游击队紧急联络用的!
苏婉清立刻切换过去,抄收讯号。她的脸色随着抄收的进行,越来越白。
“是……滹沱河游击队派出的侦察员,冒死用便携电台发回的。”她抬起头,声音干涩,
“野狼峪交火基本确认,是我侦察连一个排,与约十名左右疑似日军‘防疫给水班’武装人员及二十余名伪军遭遇。战斗非常激烈,我方伤亡……不明。”
“侦察员听到爆炸声和密集枪声持续了约十分钟,现在渐渐稀疏,但未完全停止。他们无法靠近,因为发现另有日军小队从平陆店方向沿山路正在向交火点急进!”
“平陆店的鬼子出动了?!”徐致远一拳捶在桌上,
“是为了接应他们的勘测小组?还是听到了枪声去支援?”
“不管为什么,鬼子动了!”张宗兴眼神锐利如刀,“铁锤他们知道这个突发情况吗?”
苏婉清摇头:“按计划,他们现在处于无线电静默状态,除非抵达老君庙,否则不会开机接收。我们无法主动联系。”
“也就是说,突击队对侧后方出现的变故和可能增加的敌情,一无所知。”徐致远脸色难看。
情况急转直下。
一场计划外的遭遇战,不仅可能暴露我方意图,更可能打乱整个“斩首”行动的节奏,甚至让突击队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必须立刻调整!”张宗兴当机立断,“王振山!”
“到!”
“带你三队最能跑、最熟悉山路的人,立刻出发,以最快速度,抄近路赶往老君庙方向!务必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突击队,将野狼峪的情况和可能有敌增援的消息告知赵队长!”
“让他们根据新情况,重新评估行动风险,必要时……放弃原计划,立刻撤回!”
“是!”王振山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徐组长,”张宗兴又看向徐致远,
“正面阻击部署恐怕也要变。鬼子从平陆店分兵去野狼峪,镇内守备可能相对空虚,但警惕性肯定提到最高。”
“而且,他们提前动用了勘测小组,大规模投放行动的时间……会不会也提前了?”
徐致远额头见汗,紧盯着地图:
“有可能……如果勘测小组是去做最后确认,那么大规模运输投放,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天!甚至……就在明天!”
“苏婉清,”张宗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将突发情况及我们的应变判断,上报军区前指和延安工作组上级!请求指示,并协调周边所有可能的力量,密切关注滹沱河、子牙河、永定河所有预设点及交通线!同时,保持与各阻击点、游击队的通讯,告诉他们,战斗可能提前打响,随时准备接敌!”
“是!”苏婉清手指翻飞,同时操作两部电台,冷静高效,仿佛刚才一瞬的紧绷只是错觉。
李婉宁忍不住上前一步:“队长,那我做什么?”
张宗兴看着她,目光深沉:
“婉宁,你带一队(赵铁锤走后,一队暂由她代管)立刻出发,加强‘三号标记点’附近的埋伏力量。如果鬼子投放提前,那里可能是第一波冲击点。”
“记住,你的任务是迟滞、骚扰、制造混乱,为突击队和我们调整部署争取时间,不是死拼!发现事不可为,立刻向第二阻击点撤退!”
“明白!”李婉宁握紧剑柄,眼中战意燃烧,转身冲入夜色集合队伍。
指挥部里,只剩下张宗兴和徐致远。油灯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想到,第一枪会这样打响。”徐致远苦笑。
“战争,从来不会完全按剧本走。”张宗兴走到窝棚门口,望着东北方向依旧隐约可闻的、零星传来的枪声,眼神坚毅,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临机决断。徐组长,这里交给你和苏婉清坐镇指挥协调。我亲自去‘二号点’。”
“你去?”徐致远一惊,“你是正面总指挥!”
“‘二号点’位置关键,连接滹沱河与永定河方向,也可能是鬼子选择的另一条路线。我不放心。”张宗兴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这里有你,有婉清,我放心。电台联系。记住,我们的最终目标没有变——摧毁‘樱花’!所有调整,都围绕这个核心!”
说完,他背上枪,提起一个装着手榴弹和弹药的袋子,对徐致远重重一点头,掀开帘布,大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窝棚里,徐致远看着地图上瞬息万变的态势,深吸一口气,坐到苏婉清旁边的位置,开始协助处理潮水般涌来的信息和指令。
电台嘀嗒声、远处枪声、营地压抑的脚步声……交织成大战前夜惊心动魄的序曲。
东北方,野狼峪。
枪声已彻底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山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穿灰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有穿土黄军服的日军,也有伪军。折断的枪支、散落的弹壳、炸开的箱子(里面流出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不明液体)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八路军侦察排付出了近半伤亡,硬生生啃下了这股由“防疫给水班”技术兵和精锐护卫组成的敌人,击毙了所有穿白大褂或携带设备的人员,但也彻底暴露了行踪。排长身负重伤,被战士搀扶着,看着远处山路上迅速逼近的火把长龙,嘶声下令:“……撤!带着伤员,往西……进山!快!”
他们摧毁了大部分可能携带数据的设备,捡起几份未完全烧毁的文件,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撤入密林深处。身后,日军增援部队的脚步声和叱骂声越来越近。
西南方,崎岖山道上。
赵铁锤率领的突击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无声疾行。
他们已经连续行军超过六小时,翻越了两座山梁,避开了三处可能有敌情的村庄。
队员们体力消耗巨大,但眼神依旧锐利,纪律严明。
赵铁锤走在队伍最前,心中默算着路程和时间。
他不知道东北方向发生的变故,也不知道一支小小的通讯员队伍正拼死向他们赶来,更不知道,平陆店的日军守军,因野狼峪的枪声,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巡逻队增加了两倍,所有进出通道被严密封锁。
他们的“斩首”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意料之外的荆棘。
滹沱河畔,“三号标记点”附近。
李婉宁带着加强后的分队,潜伏在冰冷的河滩灌木丛后。
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对岸山影幢幢。她握紧剑柄,耳听八方,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张宗兴沉毅的脸庞和刚才指挥部里紧张的气氛。
“一定要来得及……”她默默想着,目光投向黑暗深处,仿佛要穿透夜幕,看到那个奔赴另一处险地的身影。
冀西山区,各条隐秘小径、山谷、村落。
电波载着命令与警报,在夜空中穿梭。无数支或大或小的抗日武装,从睡梦中惊醒,拿起武器,奔向各自预定的岗位。民兵开始组织群众向更深的山里转移。
地方干部点起油灯,彻夜值守。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日军“樱花凋零”计划悄然启动齿轮的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骤然收紧。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三月九日,黎明将至。
而这黎明前的黑暗,已被猝不及防的枪声和鲜血染红。
平静的假象彻底撕碎,残酷的搏杀,从一场意外的遭遇开始,已然全面展开。
胜负未知,生死一线。
所有人,都已被时代的洪流和战争的齿轮,卷入这血色黎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