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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五月三日,黄昏。
黄河岸边,风陵渡。
浑浊的黄河水在落日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滔滔东去,不知疲倦。
渡口很静,只有几只破旧的木船靠在岸边,船工蹲在船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张宗兴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那里是潼关,是陕西,是通往中原的路。
“过了黄河,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张宗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年多了。
两年前,他从这里渡河北上,奔赴延安,满心以为能改变什么。
如今,他又站在这里,望着同一条河,心境却完全不同。
身后传来马蹄声。周铁山策马过来,跳下马背,走到张宗兴身边。
“张团长,船已经安排好了。天黑之后过河,安全些。”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路上护送他们的汉子。周铁山的脸上满是风尘,眼睛里却透着真诚和不舍。
“周营长,这一路,辛苦你了。”
周铁山摆了摆手:“辛苦啥?你们在石家庄拼命,我就在山里转了几圈,惭愧得很。”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张宗兴手里:
“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干粮,路上吃。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是几个老猎户送的止血草药,好用得很。你们回去,用得上。”
张宗兴接过那些东西,看着周铁山,看着他那张憨厚粗糙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周营长,后会有期。”
周铁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后会有期!张团长,保重!你们都是好样的!”
张宗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苍茫的群山。那是他战斗了两年的地方,是无数兄弟埋骨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一勒缰绳:
“走!”
队伍登船。木船晃晃悠悠地离开岸边,向对岸驶去。
周铁山站在岸边,一直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抹了一把眼睛,转身,翻身上马,向山里奔去。
渡船上。
赵铁锤靠在船舷上,望着滔滔的黄河水,忽然说:
“兴爷,您说,这黄河,流了多少年了?”
张宗兴想了想,说:“不知道。几万年吧。”
“几万年……”赵铁锤喃喃着,“那它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来来去去?”
小野寺樱靠在他身边,轻声说:
“它见过秦朝统一,见过汉唐盛世,见过宋元明清。见过无数人渡河去打仗,也见过无数人渡河回家。”
赵铁锤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温柔的侧脸,忽然笑了:
“樱子,你懂得真多。”
小野寺樱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林疏影趴在船舷上,看着河水,忽然说:
“姐,你说,那些被关在实验室里的人……他们要是还活着,现在在做什么?”
李婉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知道。也许回家了,也许……还在受苦。”
林疏影没有再说。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颤抖。
李婉宁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张宗兴看着她们姐妹,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林墨轩,想起那些没能救出来的人。
他们永远留在了那座黑暗的地下室里,永远看不到这条黄河,永远回不了家。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想什么呢?”
“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们回不来,我们就替他们好好活着。替他们看这条黄河,看这片土地,看鬼子被打跑的那一天。”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坚定和温柔,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嗯。替他们活着。”
渡船靠岸,已是深夜。
潼关在望。
黑沉沉的城墙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队伍下船,牵着马,沿着一条小路向潼关方向走去。
王振山走在最前面探路,张宗兴带着队伍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轻轻踏在土路上的声音。
突然,王振山停下来,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警戒。
前方,黑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宗兴拔出枪,压低声音:“准备战斗。”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个黑影从黑暗里冲出来——
不是鬼子,是穿灰军装的八路军战士。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军官,跑到张宗兴面前,敬了个礼:
“请问,是张宗兴团长吗?”
张宗兴点了点头。
那军官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是潼关守备部队的,奉上级命令,在这里等你们!快跟我进城,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
张宗兴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过河?”
那军官笑了笑:“周副主席的电报,比你们快。”
张宗兴和苏婉清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延安,一直在看着他们。
潼关城内,一处安静的院落。
队伍安顿下来。热饭热菜端上来,还有热水洗脸洗脚。战士们狼吞虎咽地吃着,脸上满是久违的放松。
张宗兴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将圆未圆,清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
“喝点热的。”
张宗兴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清忽然说:
“宗兴,你真的想好了吗?回上海之后,做什么?”
张宗兴看着月亮,慢慢说:
“杜先生在上海,司徒先生在香港。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做情报、统战、物资转运。我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撑着。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在前线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
“当年我们送出去的那批学生,现在也该回来了。他们学的东西,在战场上用不上,但在后方,在敌占区,在那些看不见的战线上,有大用。”
苏婉清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宗兴看着她,
“到了上海,你不用再跟我一起出生入死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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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兴。”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说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这不是责任,是我愿意。”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清瘦却坚定的脸,看着她那双盛着深情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清……”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月亮静静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另一个房间里。
李婉宁和林疏影坐在一起,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
林疏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姐,”她忽然开口,“你说,张大哥回上海之后,会做什么?”
李婉宁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
林疏影看着她,看着姐姐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笑了:
“姐,你真的很喜欢他。”
李婉宁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否认。
“嗯。”
林疏影往她怀里拱了拱,轻声说:
“姐,我也想有个喜欢的人。”
李婉宁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有的。等你身体好了,等你看见更大的世界,会遇到喜欢的人。”
林疏影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赵铁锤的房间里。
小野寺樱正在给他换药。赵铁锤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疼吗?”小野寺樱问。
“不疼。”赵铁锤嘴硬。
小野寺樱轻轻按了一下伤口。
“哎哟!疼疼疼!”赵铁锤叫起来。
小野寺樱抿着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铁锤君,”她说,“回上海之后,你想做什么?”
赵铁锤想了想,说:“不知道。兴爷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反正,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端枪。”
小野寺樱的手顿了一下,眼眶有些热。
“傻瓜,”她轻声说,“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断后。”
赵铁锤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潼关城墙上。
张宗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黄河。
月光下的黄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东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还在想?”她问。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在想这两年。想那些走了的兄弟。想……以后的路。”
苏婉清没有说话。
张宗兴继续说:
“以前我以为,拼命就能改变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拼命就能改变的。但有些事,不拼命就永远改变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清:
“婉清,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死,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铁锤、婉宁、你、振山……还有那些跟着我的兄弟。我不想做宋江,不想把他们带上绝路。”
苏婉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轻轻说:
“宗兴,你不是宋江。宋江带着兄弟们造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出路。你有。你给了他们选择,让他们自己选。这才是你最了不起的地方。”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婉清,谢谢你。”
苏婉清伏在他肩上,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鸡鸣声。
天,快亮了。
延安,枣园后沟。
那人站在窑洞前,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潼关的方向,是张宗兴他们离开的方向。
秘书走过来,轻声说:
“他们已经安全抵达潼关。”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
“这个张宗兴,是个明白人。”
秘书愣了一下:“您是说……”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拼,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走。知道怎么护着身边的人,知道怎么走更远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成事。在上海,也一样。”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人走回窑洞里,拿起桌上的一份电报。那是从上海发来的,杜月笙的密电:
“宗兴吾弟,一切就绪,等你归来。”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电报放下,望着窗外的月光。
“宗兴,”他低声说,“上海见。”
潼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张宗兴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苏婉清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那是陇海线上的火车,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轻轻叫醒苏婉清。
“天亮了。该走了。”
苏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下城墙,回到那个小院。队伍已经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赵铁锤趴在马背上,小野寺樱扶着担架。李婉宁牵着马,林疏影坐在马上,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王振山带着战士们,检查着装备。
张宗兴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走吧。”他说。
队伍出发,向东南方向,向上海的方向。
身后,潼关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前方,是未知的路,是新的战场,是回家的方向。
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