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恭子约张宗兴见面,地点在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
时间是夜里十点。
老北风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正在收衣裳。
小野寺樱踮着脚,把竹竿上的被单一截一截拽下来,赵铁锤站在旁边接,叠好了搭在胳膊上。两个人配合了很多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往哪边走。
张宗兴坐在桂花树下,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刀柄缠着的布条旧了,他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婉容蹲在旁边,帮他递布条,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用问,看他擦刀的力道就知道今晚要去哪儿。
溥昕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新刀。赵铁锤磨了三天,刃口薄得像纸,灯光照上去,亮得刺眼。她拔出刀,在空中劈了一下,刀锋切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不需要准备,剑就是她的一部分,随时可以出鞘。
文强从偏屋出来,阿力跟在他后面。文强手里提着刀,阿力攥着那根铁棍。文强看了李真儿的窗户一眼,灯还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低着头,大概在看书。他没有去告别,告了别就走不了了。
赵铁锤把最后一件被单叠好,塞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小野寺樱。小野寺樱看着他,没有说“小心”,说了太多次了。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赵铁锤低下头,让她拈。拈完了,他转身,走到张宗兴身边。
“走。”
七个人,两辆车。老北风开一辆,文强开一辆。车子往虹口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没有人说话。张宗兴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把缠了新布条的刀。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
料理店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在夜风里晃。店门紧闭,窗户用黑布遮着,看不见里面。老北风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
张宗兴推开车门,走下去。赵铁锤跟在他后面,李婉宁跟在后面,溥昕跟在后面,文强和阿力跟在后面。老北风最后一个下车,把车门锁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声音。张宗兴走到店门口,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吧台上点着几根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的,映出墙上那些浮世绘,海浪、富士山、穿和服的女人。山田恭子坐在吧台后面,右手吊着绷带,左手端着一杯清酒。
她穿着一件黑色和服,腰系得很紧,头发披着,脸上化了妆,嘴唇红得像血。
她身后站着六个人,清一色黑色西装,手插在袖子里,腰里鼓鼓囊囊的。吧台两边各站着两个,楼梯口还站着两个。张宗兴数了数,加上山田恭子,七个。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
“张先生,坐。”山田恭子指了指吧台前的椅子。
张宗兴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山田恭子。“你约我来,不是喝酒的。”
山田恭子笑了。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从吧台朵菊花。她把刀拔出来,刀刃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张先生,我们玩个游戏。”
张宗兴看着她。“什么游戏?”
山田恭子把刀插回去,放在吧台上。“你和我,一对一。你赢了,我离开上海。你输了——”
她顿了顿,看着溥昕。“溥昕跟我走。”
溥昕的手按在刀柄上。张宗兴没有动,看着山田恭子。“溥昕不是你的。她谁的都不是。”
山田恭子笑了。“那就看她愿不愿意了。”
溥昕从张宗兴身后走出来,站在山田恭子面前。“师姐,我不会跟你走。”
山田恭子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倔强的脸,笑容慢慢消失。“那你今晚就别想活着出去。”
她一挥手。那六个人同时拔刀,刀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像六道闪电。赵铁锤迎上第一个,刀和刀撞在一起,火星迸出来。
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人连连后退。李婉宁的剑出了鞘,剑光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第二个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老北风一个人挡住了两个,刀法没有章法,全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杀招,每一刀都奔着要害。
文强和阿力背靠背,挡住了一个。
阿力用铁棍格开刀,文强从侧面捅进去,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阿力身上。
溥昕没有动。她看着山田恭子,山田恭子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动。
“溥昕,你的刀呢?”山田恭子问。
溥昕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在这里。”
山田恭子也拔出了刀。两把刀在烛光里对峙着,刀刃上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山田恭子先动了。
她的刀从下往上撩,直奔溥昕的脖子。
溥昕侧身让过,刀横着扫出去,砍在山田恭子的刀上。当的一声,火星迸出来。山田恭子退了一步,溥昕跟上去,刀劈向她的肩膀。山田恭子举刀挡住,两个人都用了全力,刀锋卡在一起,吱吱响。
“溥昕,你的刀重了。”山田恭子咬着牙说。
溥昕把刀往前推。“重了才好砍。”
山田恭子被她推得往后退,退到墙根,退不动了。溥昕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烛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师姐,你输了。”
山田恭子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坚定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溥昕,你还是太心软。”
她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刺向溥昕的肚子。溥昕早有防备,刀背磕在她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在店里炸开。山田恭子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溥昕的刀再次架在她脖子上。
“师姐,我不可怜你了。”
山田恭子看着她,看着这双不再犹豫的眼睛,低下头。溥昕收起刀,转过身,走到张宗兴身边。
“走。”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赵铁锤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别回腰后。李婉宁把剑插回鞘里。老北风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
文强扶着阿力,阿力胳膊上中了一刀,不深。溥昕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姐,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情。”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山田恭子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地上躺着三个人,死了两个,昏了一个。剩下两个跪在地上,举着手,不敢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又断了的右手。骨头碎了两次,接不上了。
她把刀扔在地上,刀落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
车子往回开。溥昕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刀还握着,没有松开。文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阿力坐在她旁边,胳膊上的伤口用布条缠着,血止住了,可他的脸还是白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回到七宝,婉容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看见溥昕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伤了没有?”
溥昕摇了摇头。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没有追问。
她拉着溥昕走进屋里,翻出药箱,给她检查。溥昕身上没有新伤,只有腰上那道旧伤,纱布还白着,没有渗血。婉容松了一口气,把药箱合上。
“去洗洗,睡吧。”
溥昕点了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哗哗的,婉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水停了,才转身离开。
文强坐在偏屋里,李真儿端着药箱进来。她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给他上药。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划伤,不深,可她还是涂得很仔细。
碘酒涂在伤口上,文强没有动,看着她低头涂药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疼吗?”她问。
文强摇了摇头。李真儿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文强,以后别去了。”
文强看着她。“不去不行。”
李真儿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药箱合上。“那你去,我等你。”
文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着,慢慢暖了。两个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盆白菊上。
花谢了,叶子还绿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婉容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山田恭子还会来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会。”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会来。来了,就打。打了,再等下一次。这就是他们的日子。刀口上舔血,枪眼里过日子。可她不怕了。因为他在。他们在。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进厨房。水烧开了,他舀了一碗,端给溥昕。
溥昕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眯起眼睛。
“赵大哥,你说,我师姐还会来吗?”
赵铁锤蹲下来,看着她。“来。来了,我挡。”
溥昕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粗糙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把碗放下,继续看书。
风吹过来,翻了一页。她翻回去,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