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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0章 夜航船
    柳眉到上海那天,下着小雨。

    

    十六铺码头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路灯,亮晃晃的。

    

    她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头发用银簪子挽着,脸上没有妆。

    

    脚边放着一个藤箱,藤箱旧了,边角磨白了,锁扣松了,用麻绳系着。

    

    溥昕从巷子里走出来,接过藤箱。“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江边往北走。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的。柳眉跟在她后面,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的。溥昕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上。

    

    七宝旧宅的门开着。婉容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看见柳眉,把姜汤递过去。柳眉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眯起眼睛。她没放下,一口一口喝着,喝完了,把碗还给婉容。

    

    “谢谢。”

    

    婉容笑了。“进来吧,房间收拾好了。”

    

    柳眉跟着婉容走进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床上的被子是新的,棉花很软,枕头是荞麦皮的,睡上去沙沙响。柳眉把藤箱放在床脚,坐下来。

    

    婉容站在门口。“缺什么,跟我说。”

    

    柳眉摇了摇头。“不缺。”她顿了顿。“张先生呢?”

    

    婉容指了指前院。“在前院。”

    

    柳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谢谢。”

    

    婉容看着她。“不用谢。留下来,就是自己人。”

    

    柳眉走进前院。张宗兴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没有东西,看着那盆白菊。叶子绿得发亮,嫩芽又长高了一截。柳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坐。”张宗兴转过身,指了指石凳。

    

    柳眉坐下来。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冒着热气。

    

    “杭州那边,散了?”

    

    柳眉点了点头。“人散了。舞厅关了。该烧的烧了。”她端起茶杯,没喝。“可她们还在杭州。不走了。”

    

    张宗兴看着她。“她们不走?”

    

    柳眉把茶杯放下。“不走。舞厅关了,她们就去茶馆,去酒楼,去日本人常去的地方。换个地方,继续听,继续传。”

    

    张宗兴没说话。他看着那盆白菊,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她们不怕死?”他问。

    

    柳眉笑了。“怕。可怕也得做。不做,死得更快。”她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纸叠成小块,边角磨毛了,透出一层油光。她把纸递过去。“这是沈墨白在苏州的一个据点。卖情报的。日本人、汪精卫、重庆,三方都卖。谁给的钱多,情报就给谁。”

    

    张宗兴接过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苏州,观前街,老宅。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会安排人去查。”

    

    柳眉站起来。“张先生,我住在你这里,不会给你添麻烦?”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会。”

    

    柳眉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张先生,那个叫溥昕的姑娘,刀真快。”

    

    张宗兴没接话。柳眉走了。

    

    夜里,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布条从刀柄上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

    

    “铁锤君,柳眉来了,听风阁的人会跟来吗?”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会。”

    

    小野寺樱把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苏州。观前街。老宅。

    

    宅子很大,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紧闭着,窗户用黑布遮着,看不见里面。白天没人进出,晚上也没人进出。可附近的人都知道,里面住着人。什么人,不知道。

    

    老北风蹲在巷口的馄饨摊上,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没吃。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馄饨凉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

    

    回到七宝,他把看到的说了一遍。张宗兴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找到观前街的位置。

    

    “里面几个人?”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看不见。大门整天关着。后门也关着。可有人送菜。每天下午四点,一个老头挑着担子从后门进去。待一刻钟,空着担子出来。”

    

    “送菜的老头呢?”

    

    “盯了两天。他住在城外,菜是自己种的。不知道给谁家送,只知道有人订,他就送。”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今晚我去。”

    

    赵铁锤站起来。“我去。”

    

    张宗兴看着他。“你留在七宝。”

    

    赵铁锤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争。

    

    夜里十点,苏州。观前街。月亮躲在云层后面,街上黑漆漆的。张宗兴穿着一身黑色短褂,贴着墙根,往老宅后门摸。后门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门,闪进去。

    

    院子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靠墙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正屋亮着灯,有人说话。张宗兴贴着墙根,摸到窗根底下。

    

    “沈先生受伤了,上海那边没人管。这批情报压在手里,出不去。”

    

    “出不去就烧了。留着是祸害。”

    

    “烧了可惜。重庆那边出价不低。”

    

    “重庆?他们连自己人都保不住,还买情报?”

    

    “保不住归保不住,钱还是给得起的。”

    

    屋里安静了。张宗兴从窗根底下站起来,推开门。屋里两个人,都穿灰色中山装,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们看见张宗兴,脸色变了,伸手去摸枪。

    

    张宗兴的刀已经架在一个人脖子上了。“别动。”

    

    那两个人不动了。张宗兴把那叠纸拿起来,揣进怀里。

    

    “谁让你们卖情报的?”

    

    没有人说话。张宗兴把刀往前推了一寸,血从脖子上流下来。“沈……沈先生。”

    

    张宗兴把刀收起来,退后一步。“告诉沈墨白。这批情报,我收了。钱没有,命有一条。想要,来七宝拿。”

    

    他走了。那两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张宗兴从后门出来,拐进巷子。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巷口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皮手套。手很白。

    

    张宗兴停下来。“沈墨白?”

    

    那人笑了。“张先生,久仰。”

    

    张宗兴把刀拔出来。那人没有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沈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周鸿昌的事,与他无关。杀他儿子的,是日本人。”

    

    张宗兴没接信封。“他让我来七宝拿命,自己不来?”

    

    那人把信封放在地上。“沈先生说,他欠您一条命。可现在还不了。等他伤好了,亲自来还。”他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宗兴把刀插回鞘里,蹲下来,捡起信封。信封里没有纸,只有一把钥匙。黄铜的,很小。他把钥匙揣进怀里。

    

    回到七宝,天快亮了。婉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走过去,把汤接过来,喝了。汤很烫,烫得他眯起眼睛。

    

    “宗兴,你身上的血?”

    

    张宗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棉袄。棉袄上沾了几滴血,是那个人脖子上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不是我的。”

    

    婉容没有再问。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被子铺好了,枕头摆正了。他躺下去,她帮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他看着天花板,她躺在他旁边。

    

    “宗兴,沈墨白还活着。他不会放过你。”

    

    张宗兴闭上眼睛。“他活着,就让他活着。他死了,还有别人。”

    

    婉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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