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开了五天,客人不多。
婉容,柳眉也并不着急,她们每天开门,烧水,擦桌子,等客人来。
来的大多是街坊,老头老太太,坐一下午,喝一壶茶,说几句闲话。
婉容给他们续水,听他们说米价涨了,说房租贵了,说谁家的儿子去了前线,几个月没来信了。
她听着,不说话。
柳眉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堆,她把花生仁放在碟子里,端给那些老人。
第六天,来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没有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小小的,梅花形状。
头发挽着,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收着,当拐杖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目光扫过几张桌子,落在婉容脸上。
婉容正在擦柜台,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女人笑了,笑容很淡,
“老板娘,有茶吗?”
婉容放下抹布。“有。您坐。”
那女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把伞靠在桌边。柳眉端了一壶茶过来,放在她面前。
女人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又放下了。“龙井。去年的。”
柳眉看着她。“您舌头真灵。今年的还没下来。”
女人笑了。“我喝了一辈子茶,这点分辨还是有的。”她看着婉容,“老板娘,你这茶馆开了几天?”
婉容在她对面坐下。“五天。”
“五天。生意不好做吧?”
婉容给她续了水。“不好做。可还得做。”
女人端起茶杯,这次喝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品酒。喝完,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嘴角。
“我叫梅若兰。以前在北平唱戏,唱青衣。”她顿了顿。“日本人来了,戏班子散了。我来上海,想在租界找个活路。可活路不好找。”
婉容看着她。梅若兰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可五官精致,年轻时一定很美。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疤,不深,可很长,从指根到手腕。
“您手上的疤?”
梅若兰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疤。“在北平留下的。日本人让戏班子去唱堂会,我不去。他们砸了戏箱,我拦着,被刀划了一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疤。“不疼了。可忘不了。”
柳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您在上海住哪儿?”
梅若兰看着她。“法租界,一家小旅馆。快住不起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板娘,您这茶馆缺人手吗?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扫地擦桌,都行。”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还藏着光的眼睛。“您会唱戏吗?”
梅若兰愣了一下。“会。唱了二十年。”
婉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梅若兰面前。“您把会唱的戏写下来。晚上关店了,您唱一段。唱得好,您留下。工钱我照付。”
梅若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写。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了满满一张纸,递过去。婉容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有《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生死恨》。
“这些都会?”
梅若兰点了点头。“都会。学了二十年,唱了二十年。”
婉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晚上关店,您唱一段。现在,您先坐着,喝茶。”
傍晚,茶馆打烊了。婉容把门关上,把灯点上。柳眉把桌子擦了,椅子摆好。梅若兰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没有东西,空着手。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唱的是《贵妃醉酒》。声音不大,可很亮,像一把刀劈开空气。婉容站在柜台后面,听得入了神。柳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梅若兰唱完了,收了声,站在屋子中间,等着。
婉容拍手。柳眉也拍手。
“梅姐,您留下。”婉容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旅馆您别住了,搬到茶馆来。楼上有间空房,不大,可干净。”
梅若兰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有拿。
“老板娘,您不怕我是坏人?”
婉容笑了。“坏人不会唱《贵妃醉酒》。坏人不会在手上留一道疤。”
梅若兰的眼眶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把大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柳眉拉着她的手,上楼去了。楼梯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轻了,远了。
张宗兴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婉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今天生意怎么样?”
婉容把茶杯放下。“来了一个人。唱戏的,在北平唱过,日本人来了,戏班子散了。我留她在茶馆帮忙。”
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信得过?”
婉容看着他。“信得过。她的手上有道疤,是日本人划的。”
张宗兴没有再问。他端起婉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柳眉呢?”
婉容指了指楼上。“陪梅姐收拾房间。”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很圆,很亮。法租界的夜是亮的,霓虹灯把天映成暗红色。
远处,外滩的方向,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依旧亮着。
“宗兴,重庆来的人,查到了吗?”
张宗兴转过身。
“查到了。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从重庆来的,从延安来的,从香港来的。都在上海,可谁也不见谁。”
婉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们不见面,怎么谈?”
张宗兴看着窗外。“各有各的顾虑。见了面,谈不拢,反而坏事。不如不见,各自办事。”
婉容靠在他肩上。“宗兴,你说,他们能谈成吗?”
张宗兴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谈不谈得成,不在他们。在日本人。日本人打狠了,他们就能谈成。日本人松了,他们就各怀心思。”
婉容没有再问。
梅若兰在楼上铺床。被子是新的,棉花很软,枕头是荞麦皮的,睡上去沙沙响。她坐在床边,把这间小屋子看了一遍。墙刷得白白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绿得发亮。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玻璃的,擦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盆文竹。叶子很滑,很凉。
柳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梅姐,你一个人来上海,家里人放心吗?”
梅若兰把手收回来。“家里没人了。爹娘死了,丈夫死在前线。没孩子。”
柳眉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我也是一个人。从杭州来的。”
梅若兰看着她。“你也是唱戏的?”
柳眉摇了摇头。“跳舞的。在大世界跳。”
梅若兰笑了。“跳舞好。跳舞不用开口。”
柳眉也笑了。“可跳舞的时候,得笑着。不管心里多苦,都得笑着。”
梅若兰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暖。
楼下,张宗兴走了。婉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梅若兰写的那张纸。纸上那些戏名,一个一个看过去。《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生死恨》。她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灯吹灭了,上楼。
楼梯吱呀吱呀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楼梯上,白花花的。
远处,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
茶馆关了门,可灯还亮着。楼上那间房的窗户透出一线光,很弱,可在这沉沉的夜里,也够了。
梅若兰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想起北平,想起戏班子,想起那些散了的人。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可她知道,他们和她一样,在这个乱世里,像浮萍一样,飘着。飘到哪儿,算哪儿。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