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成都基地的会议室里,灯光却依旧明亮如昼。
阎埠贵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主位,面对着国家“十五”规划调研组的四位领导。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远处园区厂房里透出的点点灯光,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林组长,各位领导,”
阎埠贵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刚才在论坛上,我讲的是‘成都模式’的内涵。现在关起门来,我想说点更深的东西。”
调研组的林组长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学者的睿智和官员的严谨。
他打开笔记本,示意阎埠贵继续。
“这一切的起点,其实很卑微。”
阎埠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1965年冬天,我还在北京红星小学教书。那时候,一个小学教师的月工资是四十二块五毛,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冬天,学校里有个叫李晓兰的女学生,因为家里成分问题,饿着肚子来上课。”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越了时空:
“我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那孩子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她说:‘阎老师,我想读书,我想上大学。’”
“可那时候,大学停办了。”
阎埠贵顿了顿:
“但我告诉她:‘只要你想,就一定有机会。知识永远不会过时。’”
“后来呢?”
坐在林组长旁边的王副主任忍不住问。
“后来她成了我的学生,我的儿媳。”
阎埠贵笑了,
“78年恢复高考,她是北京理科状元,上了北大物理系。现在在外贸部工作,今天也在论坛现场。”
会议室里响起轻轻的赞叹声。
“我讲这个例子,是想说,”
阎埠贵回到正题,
“‘成都模式’的核心,其实就藏在这个故事里——给人希望,给人机会,然后他们就会创造奇迹。”
他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张老照片——四合院的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冰凌。
“这是我家住过的四合院。七十年代,我在那里组织了一个秘密学习小组。晚上,孩子们挤在一盏煤油灯下,学数学,学物理,学英语。”
照片切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的阎解放、李晓兰、何雨阳,还有更小的阎解睇、何雨水。
“就是这些孩子,后来有的考上了清华北大,有的出国留学,现在都在为国家建设出力。”
阎埠贵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当我创办‘振华’,最先想到的,就是要把这种‘给人机会’的理念融入企业——给年轻人机会,给技术人员机会,给每一个有梦想的人机会。”
林组长放下笔,认真地说:“阎老师,您这是在用人,也是在育人。”
“是的。”
阎埠贵点头,
“企业不只是赚钱的工具,更是培养人、成就人的平台。‘振华研究院’里,现在有三分之一的高管,都是当年我从高校、从基层一手带出来的。”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截止去年,‘振华’累计投入教育、培训的经费超过八亿,培养了六千多名技术骨干。”
“这些人里,有三百多人后来离开‘振华’,去其他企业、去高校、去创业。我不觉得这是损失,这是贡献。”
“您不怕技术外流?”
王副主任问。
“不怕。”
阎埠贵说得很坚定,
“技术是人创造的。只要人在,技术在。而且,一个健康的市场,需要竞争,需要交流。‘振华’不怕竞争,我们在竞争中成长。”
他喝了口水,继续:
“这就是‘成都模式’的第二层——企业不只是市场主体,更是创新主体、育人主体。”
夜越来越深,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但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露出倦意。
四位调研组的领导听得全神贯注,不时记录,不时点头。
“第三层,”阎埠贵调出成都基地的规划图,“是东西联动。”
他指着地图:
“为什么要来成都?因为东部已经相对饱和,而西部有空间、有资源、有政策。”
“更重要的是,西部有人才——四川、陕西、甘肃,这些地方的高校培养了大量优秀毕业生,但过去留不住。”
“所以我们来了,带着产业,带着机会。”
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成都基地开工一年,已吸引西部高校毕业生两千三百人,其中本科以上学历占比85%。
“这些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沿海,在家门口就能找到好工作,实现价值。”
阎埠贵说,
“这就是东西联动的意义——不是简单的产业转移,是机会的重新分配,是人才的合理流动。”
林组长突然问:“阎老师,我听说你们在成都给员工的待遇,比在北京总部还高?”
“是的。”
阎埠贵坦然,
“同样的岗位,成都的薪资比北京高15%。因为我们要吸引人才,更要留住人才。”
“而且成都的生活成本比北京低,这15%的溢价,能让员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他顿了顿:
“一个工程师,如果整天为房贷、为孩子上学发愁,他怎么能安心搞研发?所以我们在成都建了员工公寓,配套了幼儿园、小学,还和电子科大合办了子弟中学。”
“您这是在办社会。”林组长感慨。
“企业办社会,在计划经济时代是个负担。”
阎埠贵说,
“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应该为员工解决后顾之忧。员工安心,企业才能安心发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阎埠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依然亮着灯的芯片厂房:
“林组长,各位领导。我今年七十五岁了,按理说该退休了。但我睡不着。”
他转过身:
“因为我看到,我们的芯片还在用别人的光刻机,我们的操作系统还在用别人的内核,我们的工业软件还在用别人的代码。”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战略问题。”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八十年代,我们缺钱,可以‘市场换技术’。九十年代,我们缺时间,可以‘引进消化吸收’。”
“但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再也不能用市场换技术了——因为核心的技术,人家不卖。”
“所以必须走自主创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