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初春,美国硅谷。
“振华科技(美国)研发中心”的牌子,挂在一栋五层玻璃幕墙大楼的入口处。
这是“振华”收购“无线前沿”(WirelessFrontier)公司后,整合成立的海外研发机构。
今天,大楼三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紧张。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两拨人。
左边是以阎解睇为首的中方团队——六个人,都穿着正式的商务装,坐姿端正,表情严肃。
右边是以汤姆·威尔逊为首的原“无线前沿”团队——八个人,穿着随意,有穿T恤的,有穿格子衫的,还有个戴棒球帽的。
他们或靠在椅背上,或翘着二郎腿,表情带着明显的不屑。
“汤姆,这是第三版技术路线图。”
阎解睇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按照上次讨论的意见,我们调整了5G预研的时间节点。”
汤姆·威尔逊,四十多岁,前“无线前沿”CTO,现在是研发中心的副主任。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文件,看了几眼,就丢在桌上。
“阎,我说过,这个时间表太激进了。”
汤姆用英语说,语速很快,
“5G不是4G的简单升级,是革命性变革。你们想在2008年推出原型机?不可能。”
解睇耐着性子解释:
“汤姆,我们分析过。基于现有的MIMO技术和我们专利的信道估计算法,2008年推出原型机是可行的。当然,是实验原型,不是商用产品。”
“实验室和商用是两回事。”
汤姆摇头,
“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年,见过太多实验室成功、市场失败的项目。阎,你太年轻,太乐观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视。
解睇身后的中国工程师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汤姆,年龄和经验不是唯一标准。”
解睇保持着平静,
“我们在中国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初步仿真。结果显示,在现有硬件条件下,达到5G的理论峰值速率是可能的。”
“仿真?”汤姆笑了,“仿真和现实差多远,你知道吗?硅谷每天都有公司用漂亮的仿真结果去融资,然后死掉。”
他身体前倾:
“阎,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喜欢大干快上。但技术研发有它自己的规律,急不得。”
这话已经有些越界了。
解睇深吸一口气:
“汤姆,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技术路线,不是文化差异。如果你对时间表有异议,请提出具体的技术依据。”
“依据?”
汤姆摊手,
“我的依据就是二十年经验。而你们……”
他扫了一眼中方团队,
“你们有多少人真正做过通信系统?不是理论,是实际的产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美方团队里有人轻笑,有人摇头。
中方团队个个脸色铁青,但都忍着没说话。
解睇知道,这是收购后的必然阵痛。
文化冲突,理念差异,再加上一点微妙的优越感和偏见。
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研发中心就形同虚设。
“这样吧,”解睇站起身,“既然在会议上讨论不出结果,我们用事实说话。”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汤姆,你们团队认为,最大的技术难点是什么?”
汤姆愣了一下:“多用户MIMO的调度算法。在密集用户场景下,如何分配资源,保证公平和效率。”
“好。”
解睇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基于博弈论和机器学习,动态调整调度策略。”
她开始讲解。
流利的英语,清晰的逻辑,严密的推导。
美方团队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特别是当她提到几个关键参数的设计思路时,汤姆坐直了身体。
“这个参数……你们是怎么确定的?”他问。
“通过大量实测数据训练。”
解睇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图表,
“我们在北京、上海、成都,部署了三十个测试点,收集了超过100TB的信道数据。”
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图、散点图、三维模型依次展示。
“这是北京中央商务区的信道特征……”
解睇指着图表,
“可以看到,在高层建筑密集区域,多径效应非常明显。传统的调度算法在这里效率会下降40%,而我们的新算法,只下降15%。”
汤姆盯着屏幕,眼神变了。
他是内行,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数据的价值。
100TB的信道数据,这需要巨大的投入和长期的积累。
而“振华”居然不声不响地做完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汤姆的声音低了八度。
“三年前。”
解睇说,
“从我们启动4G研发时就开始了。因为我们认为,5G不是凭空出现的,是4G的自然演进。理解4G的实际问题,是解决5G难题的基础。”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美方团队的所有人,都在认真看屏幕上的数据。
那些不屑、轻视、傲慢,渐渐被专业的好奇和敬佩取代。
技术人最认的,永远是实力。
“还有,”
解睇切换页面,
“这是我们的算法在FPGA上的实现结果。在XilxV7芯片上,处理延迟比现有方案降低30%,功耗降低25%。”
她看向汤姆:
“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安排一次实地演示。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实验室,我们搭建了一个简化版的测试环境。”
汤姆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看那些公式。
“这个迭代收敛的条件……”他指着其中一行,“你们是怎么保证的?”
“用这个技巧。”
解睇在旁边写下补充推导,
“实际上,这是我从一篇数学论文中得到的启发。作者是清华的一位教授,他研究的是流体力学方程,但数学工具可以通用。”
汤姆眼睛亮了:“有意思。跨学科应用。”
气氛开始转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变成了真正的技术讨论。
双方团队围着白板,写公式,画框图,争论,又达成共识。
那些文化隔阂、理念差异,在纯粹的技术问题面前,暂时被放下了。
因为真正搞技术的人都知道——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不管你是年轻还是年长,不管你是收购方还是被收购方。
谁有道理,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