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天,“振华”总部大楼里,气氛微妙。
顶层会议室里,阎解放正在主持季度经营分析会。
长条桌两侧坐着二十多个高管——研发、市场、销售、人事、财务……每个部门都派了代表。
“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12%,净利润增长8%。”
财务总监老张汇报,
“但研发投入占比下降了3个百分点,市场推广费用上升了5个百分点。”
阎解放眉头微皱:“研发投入为什么下降?”
“研发中心那边说,项目审批流程太长。”
老张翻着报告,
“一个立项申请,要过研发部、技术委员会、预算委员会、战略委员会……平均审批周期四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市场部总监老李开口:
“我们这边也一样。想推一个新方案,要先做PPT汇报,再等各部门会签,最后还要等阎总签字。等流程走完,机会早就没了。”
“你们这算什么。”
研发中心的小刘工程师嘀咕,
“我们申请一台服务器,要走七八个部门,三个月还没批下来。项目进度都耽误了。”
阎解放听着这些抱怨,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公司大了,流程自然多。
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还有别的吗?”他问。
销售总监老周举手:
“我说一个——部门墙太厚。我们想做个跨部门的促销活动,需要市场部支持、研发部配合、物流部协调。
结果开了五次会,什么都没谈成。每个部门都说自己忙,说自己预算不够,说自己没这个职责。”
“对对对。”有人附和,“现在‘振华’就像一堆孤岛,各自为战,谁也不管谁。”
“以前不是这样。”老陈董事叹了口气,“以前咱们人少,有什么事,大家一商量就干了。现在人多了,反而什么都干不成。”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
阎解放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企业小的时候,怕做不大。企业大了,怕得病。”
现在,“振华”的病,来了。
会后,阎解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个内部论坛的页面——那是“振华”员工自发建立的,不归公司管,很多人在上面匿名发言。
他平时很少看,但今天,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热帖第一条,标题很刺眼:
“振华正在变成它曾经反对的官僚巨兽”
帖子很长,但阎解放一眼就看到了关键段落:
“我入职‘振华’五年了。五年前,这里充满活力,大家为了一行代码可以争论到半夜,为一个客户可以连夜出差。
现在呢?开会比干活的时间多,汇报比执行的时间多。一个创新方案,要走四个月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最可笑的是,我们部门有个同事想出一个很好的点子,能给公司省几百万。
结果写了三十页PPT,开了八次会,最后被一句‘不在年度计划内’打回来了。那个同事现在天天摸鱼,再也不提建议了。”
“有人说,这是‘大企业病’。但我想问:‘振华’才多大?三十亿营收,几千号人,就开始得这种病了?
那些国际巨头,几百亿上千亿,怎么还能创新?”
“也许,不是病。是心死了。是那些打天下的人,开始守成了。是那些敢想敢干的人,被流程磨平了棱角。”
“振华正在变成它曾经反对的官僚巨兽。而我们都假装看不见。”
帖子
有人赞同,有人反驳,有人骂楼主“不懂大局”,有人支持楼主“说出了心里话”。
阎解放越看,心情越沉重。
他知道,这是真话。
虽然刺耳,但真实。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父亲,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三大妈特意叮嘱过,少拿工作上的事烦他。
但这件事……
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
是阎埠贵打来的。
“解放,在办公室吗?”
“在。爸,您……”
“我来公司了。你下来一趟。”
阎解放一愣,赶紧下楼。
大厅里,阎埠贵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热闹。”阎埠贵举起平板,“这个帖子,你看了吗?”
阎解放一看,正是论坛上那个热帖。
“您……您怎么知道?”
“匿名论坛?”阎埠贵笑了,“你以为匿名我就不知道了?这公司上上下下,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走,陪我去趟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在十二楼。
父子俩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坐电梯上去。
推开研发中心的大门,里面的景象让阎解放愣住了。
几百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工位空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刷视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这……”阎解放不敢相信。
一个年轻工程师看到他们,吓了一跳,赶紧关掉游戏页面。
“阎……阎总,阎董事长……”
“别紧张。”阎埠贵摆摆手,“我就随便看看。”
他走到一个空工位前,看着桌上积的灰,问:“这个位置的人呢?”
“小张……请假了。”工程师说。
“请假?请了多久?”
“一……一个月。”
“一个月?”阎解放皱眉,“谁批的?”
工程师低着头,不敢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工程师站起来:“阎总,我来说吧。小张没请假,是辞职了。上周走的。”
“辞职?为什么?”
“因为……因为一个项目。”
老工程师说,
“小张有个想法,能优化咱们的算法,提高30%的效率。他写了方案,走审批,走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方案批下来了,但已经有别的公司先做出来了。”
他顿了顿:“小张说,在这干,没意思。”
阎解放沉默了。
阎埠贵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父子俩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
阎解放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爸,是我没管好。”
“不是你。”阎埠贵摇摇头,“是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