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开春,北京乍暖还寒。
刘海中的病情是在年前查出来的。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刘光天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对满会议室的人说:“散会。”
那是他第一次在会议上失态。
刘光福正在成都出差,接到电话连夜飞回来。
兄弟俩在医院走廊里相遇,谁都没说话,只是抱在一起,哭了。
刘海中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曾经那个挺着肚子、昂着头、动不动就教训人的二大爷,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
“爸。”刘光天握着父亲的手,声音发颤。
刘海中睁开眼睛,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爸,我们来了。”刘光福跪在床边,“您别怕,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
“行了。”刘海中摆摆手,“我自己知道。”
他喘了口气,看着天花板,缓缓说:
“光天,光福,爸这辈子……对不起你们。”
刘光天愣住了。
刘光福也愣住了。
从小到大,父亲从没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在他们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动辄打骂的车间主任。
“小时候,打你们,骂你们,不让你们上学……”
刘海中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那时候,就想让你们听话,想让你们有出息。可我用的法子……错了。”
“爸,别说了。”刘光天握住他的手。
“让我说完。”刘海中固执地摇摇头,“不说,死了都不安心。”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我这辈子,就想当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在院里当二大爷,就想让人听我的。可到头来,没人真服我。
你一大爷,人家不说话,可院里人都敬他。阎老师,人家不算计,可院里人都听他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儿子们:
“我现在才明白,让人怕,不是本事。让人服,才是真本事。”
刘光天的眼泪掉下来。
“爸,您别说了……”
“不说,我怕来不及。”
刘海中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账本,递给刘光天,
“这是‘大院基金’的账。我管了这几年,一笔一笔,都记着。你……你交给阎老师。”
刘光天接过账本,翻开一看,愣住了。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哪日,谁捐了多少钱,用在了什么地方,还有谁经手,谁签字,都记得明明白白。
“爸,您……”
“我怕人说闲话。”刘海中苦笑,“我这辈子,名声不好。最后这点事,不能再让人说。”
刘光福趴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刘海中伸出手,摸着小儿子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光福,爸以前……最看不上你,觉得你没出息。可现在,你们俩,都是爸的骄傲。”
“爸……”刘光福抬起头,满脸是泪。
刘海中的眼神渐渐涣散,嘴里喃喃着:
“去……去叫阎老师……”
阎埠贵赶到医院时,刘海中已经陷入半昏迷。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那只干瘦的手。
“老刘,我来了。”
刘海中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看到阎埠贵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老阎……”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对不住你……”
“老刘,别说了。”
“让我说。”
刘海中用力握了握阎埠贵的手,
“当年……举报你,是我糊涂……后来,你又拉我一把,让我管基金……我……我谢谢你……”
阎埠贵的眼眶红了。
“老刘,那些事,早过去了。”
“可我过不去。”刘海中的眼泪流下来,“我这辈子,争强好胜,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他喘了口气:
“可最后这几年,你让我管基金,让我有个事做,让我……让我在院子里有个位置。老阎,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阎埠贵握紧他的手:“老刘,你管得很好。账,清清楚楚。人,都记着你。”
刘海中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嘴里轻轻说:
“一大爷……我来了……你可得……给我留个位置……”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刘光天和刘光福跪在床边,嚎啕大哭。
阎埠贵站起来,看着那个曾经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又和解了的老邻居,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刘,一路走好。”
刘海中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按照他的遗愿,一切从简。
但来的人不少。
院里的老邻居,都来了。
“振华”的一些老员工,也来了。
还有他当年在工厂带过的徒弟,有的已经白发苍苍。
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
最显眼的一个,是阎埠贵送的。挽联上写着:
“争强半世终有悟,尽责暮年得安心。”
追悼会开始,阎埠贵第一个走上台。
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几秒。
“各位老邻居,各位朋友,”他缓缓开口,“今天,我们送别刘海忠老哥。”
“我和老刘,认识快五十年了。”
台下安静了。
“这五十年里,我们有过争执,有过矛盾,有过互不相让的时候。”阎埠贵说,“说实话,当年,我看不上他。觉得他官迷,觉得他爱算计,觉得他不讲理。”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老刘这个人,不坏。他只是……活得太累。”
阎埠贵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一辈子想当官,想让人听他的。可到头来,他发现,让人怕,没用。让人服,才是真本事。”
“最后这几年,他管‘大院基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去看过他的账本,每一分钱,都记得明明白白。他说,这辈子名声不好,最后这点事,不能再让人说。”
台下响起轻轻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