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老者身体前倾,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出两片白斑:“我打听过了,港岛如今说话最管用的,除了你没别人。
奥门那边洪兴的场子,你也插着手。”
他顿了顿,“现在两地通车,每天过去的人像潮水一样涨。
我想跟你合伙,在那边开赌厅——利润对半分。”
年轻人手指在杯沿缓缓划圈:“怎么个合伙法?”
“三联帮出钱出招牌。”
老者声音压低,“只要五成股。”
杯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五成……”
年轻人抬起眼,“恐怕不行。”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盯着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慢慢眯起:“杨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公眉间那道刻痕深得能夹住纸片。
杨尘知道对方误解了,指尖在檀木桌面敲出三下短促的响——这是他们这行表示“容我解释”
的暗号。
“雷先生不妨听个比喻。”
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窗外树梢那只灰雀,“奥门那地方,如今是口烧滚的油锅。
四大家族是沉在锅底的姜片,葡京那位是掌勺的,号码帮和水房是溅起来的油星子。
至于警司……”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摸出枚硬币,立在桌面旋转,“他们是随时准备盖锅盖的手。”
硬币倒下时,朝上的是菊花纹样。
杨尘用指腹按住它:“想过江,就得先给摆渡人付船资。
一成给那只盖锅盖的手,一成半递给掌勺的。
少了这两样,人还没上岸,脚底板已经烫穿了。”
雷公后槽牙咬合的弧度松了些。
他端起凉透的茶,喉结滚动三次才咽下。”杨先生既然盘算到这个地步,”
茶杯底碰在桌面发出闷响,“那剩下的粥,怎么分才不烫嘴?”
笑意从杨尘眼角细纹里渗出来。”您出七成柴火,我添三成。
奥门那边牵线搭桥的活儿归我——您肩上担着整片山林,哪有空蹲在地上数蚂蚁?”
他说着伸手拂掉雷公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场子日常归我的人照看。
当然,您得派双眼睛来。
账本太干净容易惹人疑心,有点灰尘反倒显得真。”
雷公鼻腔里哼出半声笑,算是默许。
“还有桩麻烦事。”
杨尘忽然侧耳,仿佛听见远处码头货轮的汽笛,“水房那帮人,最爱往油锅里泼冷水。
到时候溅起的热油,得有人用身子挡。”
他解开袖扣,露出手腕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我这边备好了挡油布。
您若想从湾岛调铁板来,我也不拦着。”
“铁板太重,”
雷公摇头时,后颈骨节发出咔哒轻响,“会压沉摆渡船。”
“所以挡油的差事算我的。”
杨尘顺势接话,五指缓缓收拢,“既然我既当牵线人又做挡油布,那粥碗里……我留四勺,您取三勺半,不过分吧?”
空气凝固了十次心跳的时间。
雷公忽然短促地笑出声,那笑声像钝刀刮竹。”成交。”
两只右手握在一起时,窗外的灰雀扑棱棱飞走了。
杨尘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些:“生意人最信白纸黑字。
毕竟树影会歪,人话会飘,只有按过手印的纸,烧成灰了还能看清字迹。”
他话音刚落,身后穿黑西装的男人已经展开两份文件。
纸张摊开的窸窣声里,雷公挑眉:“杨先生连今天会起风都算准了?”
“只是习惯带伞。”
杨尘从胸前口袋抽出钢笔时,金属笔帽反射的冷光在雷公眼底一闪而过。
签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蜕皮。
两份文件交换着染上墨迹,最后并排躺在桌面上,像两具刚刚缔结盟约的躯体。
雷公摩挲着属于自己那份的封皮,皮革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钱会在月亮圆两次之前汇进指定洞口。”
他起身,西装下摆带倒了一枚空茶杯,“希望下次喝茶时,杨先生已经坐在能看见灯塔的房间里。”
茶杯在桌面滚了半圈,杯口朝向门外。
雷先生离开座位时,杨尘脸上的笑意未减。”资金到位前,一切照旧。”
他声音平稳,“奥门那边,我会派人跟进。”
包厢里只剩下自己人。
高晋走近半步,压低嗓音:“那位雷老板,底细摸清了吗?”
“钱到账,就是伙伴。”
杨尘捻熄烟蒂,“奥门不是铜锣湾,多双手撑场,总比单枪匹马闯关容易。”
两名手下交换了眼神,没再追问。
窗外霓虹灯的光斑掠过杨尘的侧脸,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你们先回。
我等人。”
走廊残留的香水味还没散尽。
高晋想起方才离席时那个回眸,便不再多言,带着人消失在电梯口。
***
酒店套房的窗帘拉得很严。
雷公解开领扣,身后传来保镖的声音:“丁 ** 单独出去了,说是逛夜市。”
“随她。”
老人躺进沙发,“这地方姓杨,乱不了。”
***
酒楼后巷的排气扇嗡嗡作响。
杨尘倚着车门,指尖火星明灭。
出租车灯柱刺破夜色时,他抬了抬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由远及近。
带着夜风的气息,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肘弯。”还以为杨先生早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他握住那只往腰间探的手,顺势将人带进车内。
引擎低吼着驶离巷口,后视镜里,酒楼招牌的红光逐渐模糊成一片晕染的雾。
***
电梯数字从“1”
跳到“5”
。
丁瑶盯着不断上升的指示灯,指甲陷进掌心。
门开时,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地毯吸收着脚步声。
“六楼住着谁,你清楚吧?”
她转身抵住房门。
杨尘用卡刷开隔壁房门,黑暗裹挟着空调的凉气涌出。”听见动静才有趣。”
他手指掠过她后颈,感受到那里细微的战栗,“你挑地方的时候,没算过这一步?”
床头的电子钟跳转到凌晨三点。
丁瑶在黑暗里笑出声,指尖描摹着枕边人下巴的轮廓。”老家伙这个时间,连翻身都要人扶。”
她翻了个身,发丝散在雪白的床单上,“倒是你……合作还没开始,就敢碰他的人?”
杨尘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窗外隐约传来货轮鸣笛,夜色正沉。
晨光刚渗进百叶窗缝隙时,杨尘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
高晋推门进来时,看见他正用指节缓慢叩着桌面,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奥门那边,”
高晋站定后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屋里另外几道视线也聚了过来。
空气里浮着一种压低的急切,像弓弦在绷紧前轻微的震颤。
他们都等着那句话。
“不急。”
杨尘收回手指,目光掠过一张张脸,“总得先看看主人家的脸色。
过两天,我去见见贺新。
门都没敲就闯进去,容易摔跤。”
阿炽在角落出声:“尘哥,洪兴以前在那边留了个小摊子。
生意转过手之后,一直没派人去接,现在还由他们原先的人看着。”
杨尘的视线转向窗边那个抱臂的身影。”天虹,”
他说,“你带一百人,先去把地方收回来。
手续上是我们的,但别人未必肯爽快放手。
要是遇上拦路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骆天虹嘴角扯了一下,没应声,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像豹子收起爪子。
门合上后,杨尘才往后靠进椅背。”都散了吧,”
他说,“该准备的都备齐。
奥门不是游乐场,别带着逛庙会的心思去。”
人走空了,屋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他想起几小时前,黑暗里那具紧贴他的身体,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见到你之后,看别人都像褪了色的画。”
女人当时吃吃地笑,指尖划过他胸口,“雷公?一个喘气都费劲的老头子罢了。”
他当时怎么回应的?好像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三点多了。”
然后她嘟囔着“腿还软着呢”
,慢吞吞地裹上衣服,消失在酒店走廊尽头。
门口那两个守夜的像木头柱子,看见她回来,只低低喊了声“丁 ** ”
,连眼皮都没多抬。
有些事不能急。
他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触到某种滑腻的残留感。
雷公那份迟早要动,但不是现在。
得等**那边铺好路,等老头子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至于山鸡——他眯起眼。
洪兴过去的小角色,扑腾到对岸去了。
昨天夜里他随口提了那个名字,枕边人却摇头说不认识。”小人物吧,”
她当时语气懒洋洋的,“尘哥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口问问。”
他当时这么说。
确实是随口。
但有些种子撒下去,不知道哪天会从什么缝里钻出来。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应该是骆天虹带人出发了。
一百个精壮汉子,挤在几辆车里,像一捆捆扎紧的柴火,准备去对岸点起第一簇火。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好戏才刚拉开幕布一角。
骆天虹清楚,这次奥门行动必然有他的位置。
杨尘第一个点他的名,便是将这份信任压在了他肩上。
他离开后,屋里剩下的人目光都转向杨尘。
杨尘的视线落在阿亨和大天二脸上。”你们俩,”
他声音平稳,“先去打点准备。
等我从奥门回来,各自领五百人,分头过去和天虹碰头。”
两人同时挺直脊背,应了声“明白”
。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是从别处转投过来的,至今还没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