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后的第三天,野原凛笙迎来了她借住以来的第一次正式面试。
清晨,她起得比任何人都早。
对着二楼房间那面小镜子,她仔细地整理着唯一一套求职专用西装——浅灰色的套装,熨烫得一丝不苟。
她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化上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干练。
镜中的女孩形象标准,符合一切社会对职场新人的期待,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渴望。
“一定要成功啊……”她对着镜子,无声地为自己打气。
这不仅仅是一次面试,更是她摆脱当前迷茫状态、向哥哥一家证明自己能力的关键一步。
那三千日元的重量,仿佛就揣在她的西装口袋里,时刻提醒着她。
下楼时,美冴正在准备早餐,看到她这身打扮,眼睛一亮:“哇!凛笙,今天这身真精神!加油哦!”
广志一边系着领带一边从卧室出来,也冲她竖起大拇指:“没问题的小事一桩!放松去表现就好。”
就连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的小新,也难得没有说些奇怪的话,只是眨巴着大眼睛,歪头说:
“姑姑,你要去和邪恶的面试官叔叔战斗了吗?要像动感超人一样,用‘动感光波’打败他哦!”
家人简单而温暖的鼓励,像一股暖流注入心田。
凛笙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嗯,我会努力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决心,踏出了家门。
面试地点在一栋位于春日部市中心、看起来颇为现代化的写字楼里。
坐在凉爽而安静的等候区,凛笙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她反复默背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设想着可能被问到的各种问题。
“下一位,野原凛笙小姐。”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走进了那间宽敞却显得有些压迫感的会议室。
面试官是三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女,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整个面试过程像一场严格的口试,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专业知识到团队协作,从职业规划到应对压力的能力。
凛笙尽力保持着微笑,按照预演的那样流畅回答,但对方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反馈,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当她谈到自己对设计的“热爱”与“想法”时,那位主面试官推了推眼镜,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地问:
“野原小姐,你的想法很有趣。但商业设计更看重的是市场效益和执行力。你作为一个应届毕业生,如何证明你的‘想法’能转化为实际的商业价值?”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凛笙努力维持的自信气球。
她试图举例说明,但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学生气的理想化,听起来似乎有些……空洞。
二十分钟后,面试在一种不温不火的气氛中结束了。
主面试官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感谢你的时间,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走出写字楼,重新沐浴在七月炽热的阳光下,凛笙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搞砸了。
那种被审视、被衡量、最终似乎被判定为“不够格”的感觉,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繁华的街景,匆忙的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失败的沮丧和对未来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套精心打扮的西装,此刻仿佛成了一种讽刺,紧紧包裹着她的无力和尴尬。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春日部神社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午后的公园没什么人,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她找了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呆呆地望着前方沙坑里几个玩耍的孩子,眼神空洞。
精心准备的简历,反复练习的回答,还有出门时的雄心壮志,此刻都化为了泡影。
“姑姑?”
一个熟悉的小奶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凛笙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见小新不知何时站在长椅边,怀里还抱着正在咿呀学语的小葵。
他穿着红色的短袖,小脸上沾着点泥土,看样子是刚在附近“探险”完。
“小新?你怎么在这里?还带着小葵?”凛笙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
“是妈妈让我带小葵出来散步的啦~她说小孩子要多晒太阳。”
小新说着,灵活地爬上了长椅,坐在凛笙身边,小葵则在他怀里好奇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他歪着头,盯着凛笙的脸,那双大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姑姑,你的脸好像下雨前阴阴的天空哦!你被打败了吗?没有发出动感光波吗?”
面对小新天真无邪又直指核心的提问,凛笙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她苦笑了一下,在这个五岁的小孩子面前,反而没什么需要掩饰的。
“嗯……姑姑好像,被打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那个工作……可能不适合我。”
“哦——”小新拉长了语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拍了拍凛笙的膝盖,用他那独有的、混合着童真和莫名哲理的语气说道:
“没关系啦,姑姑!你只是不适合给那个臭老头当手下而已,又不是你的错。”
“臭……臭老头?”凛笙愣了一下,指的是那个主面试官吗?
“对啊!”小新用力点头,开始挥舞着小手举例说明。
“就像风间很喜欢吃那种高级的法国大餐,但是我觉得还不如妈妈做的炖肉好吃!是法国大餐不好吗?不是哦!是风间的舌头很奇怪吗?也不是哦!”
他顿了顿,抱起小葵,把她举到凛笙面前,小葵配合地发出“啊~”的声音。
“你看,小葵很喜欢吃菠菜泥,但是超级——讨厌胡萝卜泥!是胡萝卜泥不好吗?不是哦!是小葵的舌头在说‘我不要’而已!”
他放下小葵,双手叉腰,像个博学的小老师,做出了最终总结:
“所以啊,那个工作就像青椒或者胡萝卜泥,姑姑的舌头不喜欢,那就不吃好了嘛!又不是青椒和胡萝卜的错,当然也不是姑姑的错啦~世界上一定有像炖肉和布丁一样,超级——适合姑姑的工作在等着你呢!”
这一番天马行空、逻辑清奇的“歪理”,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穿透了凛笙心中弥漫的阴霾。
她怔怔地看着小新,看着他因为认真讲解而微微泛红的小脸,还有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眼睛。
一直以来,她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都是“要努力适应社会”、“要让自己符合要求”。
面试失败,她下意识地归结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准备不够。
可小新却用他孩子世界最朴素的法则——“喜欢就吃,不喜欢就不吃”——轻而易举地颠覆了她的固有思维。
也许,问题并不全在她自己身上?
也许,真的只是“不适合”?
这个想法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夕阳开始西斜,将公园染上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美冴提着菜篮子匆匆找来,看到他们三个,松了口气:“小新!真是的,带小葵跑这么快!凛笙,你回来啦?面试怎么样?”
凛笙站起身,帮小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小新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小葵抱在怀里。
她脸上的阴郁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对着美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思考。
“面试……可能不太顺利。”她如实说道,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挫败感。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咿咿呀呀的小葵,又看了看正拉着美冴衣角嚷嚷着要买布丁的小新。
这个五岁的小侄子,用他独一无二的“小新哲学”,在她坚硬的现实困境上,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让光可以照进来的缝隙。
“嫂子,我们回家吧。”凛笙轻声说,抱着小葵,和美冴、小新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不适合”的道理虽然简单,但真正要找到那份“像炖肉和布丁一样”适合自己的工作,又该去哪里寻找呢?
前方的路,依然笼罩在暮色之中,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