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哥哥广志在玄关那场短暂的、威士忌味的交心之后,野原凛笙感觉心头那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那份沉重的、认为只有自己迷失在人生路上的孤独感被稀释了。
她依旧迷茫,但开始尝试用一种更接纳的心态看待这段“停滞期”,仿佛它是一个必要的、虽然不甚舒服的休整站。
这天清晨,她是被一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哗哗”声吵醒的。
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异常昏暗,像是傍晚提前降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灰蒙蒙雨幕笼罩的世界。
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街道和远处的房屋都模糊在雨水中,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看来,今天哪里也去不成了。”凛笙喃喃自语。
原本计划再去图书馆查阅些资料的行程,显然只能取消。
一种被困住的、微微的烦躁感开始滋生。
下楼吃早餐时,家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
美冴正忙着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嘴里念叨着:“哎呀,晒出去的被子都白搭了!”
广志则因为暴雨导致电车延误,正焦头烂额地打电话向公司解释。
而小新,既不能去幼稚园,也不能去公园释放他无穷的精力,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像一颗快要蔫掉的小草,来回打着滚。
“好——无——聊——啊——!”他拖长了音调,发出悲。
“不能去找风间他们玩,也不能看动感超人的重播(因为妈妈说暴雨天开电视危险)……我要枯萎了啦!”
果然,担忧成了现实。
上午十点左右,伴随着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和紧随其后的震耳雷声,屋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停电了。
“啊!真是的!”美冴在昏暗的光线中叹了口气,“冰箱里的东西可怎么办……”
失去了电视和灯光的野原家,顿时被一种更深的寂静和昏暗所笼罩。
只有窗外持续的暴雨声和偶尔的雷声,提醒着外界的存在。
广志已经冒雨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和一个精力过剩的小男孩。
凛笙坐在二楼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被风雨蹂躏的树木,心中那点因为被困而生的烦躁,渐渐发酵成了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就像这天气一样,她的求职之路似乎也陷入了这样的僵局,前路泥泞,视野不清,只能被动地等待天晴。
“姑姑……”
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小新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怎么了,小新?”
“姑姑,你也觉得很无聊,对不对?”
他像个小动物一样溜进来,爬到凛笙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看向窗外,“雨好大哦,像怪兽在哭一样。”
“嗯,是有点。”凛笙如实回答。
小新歪着头想了想。
忽然,他站起来,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个经典的姿势,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使命感的口吻说:
“在这种黑暗笼罩世界的时候,正是需要我——动感超人出场的时候了!”
他猛地转向凛笙,眼睛闪闪发光:“姑姑!你来当高叉魔王!我们来决一死战吧!”
“啊?我?当高叉魔王?”凛笙愣住了,指着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对啊!”小新已经进入了角色,开始在房间里跑动起来,模仿着机动闪避的动作。
“高叉魔王是动感超人的宿敌!但是是个很厉害的对手哦!姑姑你这么漂亮,当高叉魔王一定是史上最漂亮的魔王!”
不等凛笙拒绝,小新已经开始了他的“剧情”:“看招!高叉魔王的黑暗料理攻击!”
他假装从空中撒下什么,“但是动感超人一点也不怕!因为我有妈妈做的超美味便当护体!嘿呀!”
他自顾自地演得起劲,又是翻滚,又是发出“biu biu biu”的拟声词。
凛笙看着他投入的样子,那纯粹的、不受外界影响的快乐,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在这昏暗压抑的雨天,这小家伙竟然自己创造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快乐世界。
最初,凛笙只是被迫配合,僵硬地念着小新分配给她的、诸如“哼!动感超人,你休想破坏我的计划!”之类的羞耻台词。
但渐渐地,在小新那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带动下,在那充满童稚想象力的“剧情”推动下,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
她开始学着用夸张的语气念台词,甚至在小新设计的“魔王华丽登场”环节,还配合地转了个圈。
小新扮演的动感超人则会用各种无厘头的“必杀技”应对,比如“动感超人挠痒痒光波”或者“动感超人屁股旋风攻击”。
“哈哈哈……住手!小新……好痒!”当小新真的扑过来假装施展“挠痒痒光波”时,凛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而放松,是住进这个家以来,第一次如此毫无负担地开怀大笑。
游戏从她的房间蔓延到昏暗的走廊,又转移到客厅。美冴原本在担心冰箱里的食材,听到外面的笑闹声,走出来看到姑侄二人一个扮演魔王一个扮演英雄,在昏暗中玩得不亦乐乎,也忍不住莞尔,摇了摇头,去准备午餐了。
在这与世隔绝的暴雨之日,在这因停电而变得昏暗寂静的房子里。
野原凛笙,这个二十二岁的、为前途忧心的大学生业生,暂时抛开了所有的简历、面试、未来规划,全身心地投入了一场五岁孩童编织的英雄梦里。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烦恼,只觉得内心那种积压已久的沉重感,在这一次次的“必杀技”对轰和开怀大笑中,悄然消散了许多。
雨势在午后渐渐转小,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已不再那么骇人。
不知何时,电力也恢复了,灯光重新亮起,冰箱发出熟悉的运转声。
游戏终于告一段落,小新因为“消耗了太多能量”(其实是玩累了),抱着他的动感超人玩偶在客厅榻榻米上沉沉睡去。
凛笙也感觉有些疲惫,但心情却像被雨水洗刷过一般,异常的轻快和清明。
她坐在熟睡的小新旁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回想着刚才那几个小时纯粹的、幼稚的欢乐。
那感觉,就像是在她疲惫不堪的旅途中,意外发现的一个充满童趣的“避难所”。
在这里,没有社会规则,没有他人眼光,只有最本真的快乐和释放。
她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绷着追逐某个遥远的目标,却忽略了当下最直接的、触手可及的快乐。
小新用他特有的方式,为她强行按下了一个“暂停键”,不是停滞,而是一次心灵的净化和充电。
然而,避难所终究是暂时的。
雨会停,电会来,梦也会醒。
当这场暴雨彻底过去,阳光重新普照春日部时,她从这片“童真避难所”里汲取到的这份短暂的轻松与快乐,又能为她注入多少直面现实、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份由“动感超人”带来的力量,能否帮助她在成人的世界里,也找到属于自己的“必杀技”呢?
凛笙轻轻替小新拉好踢开的毯子,心中萦绕着这个温柔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