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彩虹星球”公司回到野原家,野原凛笙感觉自己像一根被过度拉伸后骤然松弛的橡皮筋。
面试过程中那种奇异的平静与豁出去般的坦诚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的、事无巨细的复盘与后知后觉的忐忑。
她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今井部长那难以解读的沉默,回想自己那番关于“守护笑容”的即兴发言,以及那个不合时宜掉落在会议桌上的、手工改造的动感超人。
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的心沉下去一分。
在充斥着商业逻辑的现实世界里,那些听起来是否太过理想化,甚至……幼稚?
接下来的两天,她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
手机每一次响起,无论是短信提示还是无关的 app 推送,都会让她心跳漏掉一拍。
她强迫自己继续完善设计图,但笔下的线条却失去了之前的流畅与笃定。
她不时会走到窗边,望着那条通往车站的、小新平日玩耍的街道,仿佛答案会从那个方向走来。
家里的气氛也显得有些微妙。
美冴做饭时会刻意多做一些她爱吃的菜,广志下班回来,目光总会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才状若无事地询问“今天怎么样?”。
连小新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冲进她的房间,只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问:“姑姑,动感超人的英魂还没有传来胜利的消息吗?”
这种无处不在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像温暖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房,却又带着些许重量,让她更加害怕会让家人们失望。
第二天下午,天空阴沉,闷热的空气预示着又一场夏季雷雨。
凛笙坐在二楼的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封刚收到的、来自某个她早已忘记投递过的公司的拒信,怔怔地出神。
那冰冷的、格式化的措辞,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本就脆弱的信心。
果然,还是不行吗?
“彩虹星球”那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也许今井部长当时的沉默,就是一种无声的否定。
那些关于童真和温暖的设计,在真正的商业世界里,终究只是不堪一击的空中楼阁。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自我怀疑和无力感的灰色情绪,开始慢慢蚕食她。
她关掉邮箱,疲惫地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栏赫然显示着——“彩虹星球株式会社 人事部”。
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悬在屏幕上方,竟没有勇气立刻点开。
是例行公事的感谢信,还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迎接最终的审判,用力按下了手指。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
开头的套话她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掠过,目光死死锁在中间那几行关键的字句上:
“……经过慎重评估,我们认为您的设计理念与‘彩虹星球’致力于创造‘充满惊喜与温暖的童年’的品牌愿景高度契合……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的设计部……”
后面关于职位、薪资和入职时间的文字,变得有些模糊。
凛笙反反复复地将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录……取了?
她……被录用了?
不是做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传来。
是真的!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与阴霾。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想要大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无声的欢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喜悦与释放。
她成功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认可!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嫂子!哥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带着明显的哭腔。
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美冴和刚下班、正坐在客厅看报纸的广志都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美冴手里还拿着锅铲,担忧地快步走过来:“凛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新也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凛笙又哭又笑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凛笙将手机屏幕举到他们面前,哽咽着,几乎是语无伦次:
“录、录取了!彩虹星球!我……我被录用了!”
一瞬间的寂静。
随即,美冴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她扔掉锅铲,一把抱住凛笙:
“太好了!凛笙!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广志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报纸滑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凛笙的手机,仔细地看着那封邮件,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混杂着骄傲、欣慰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在他脸上缓缓漾开。
他抬起头,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妹妹,眼圈也有些发红,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干得漂亮!凛笙!”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带着兄长全部的骄傲。
“哇——!”小新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被这喜悦的气氛感染,也兴奋地绕着她们跑来跑去。
“姑姑打赢了!动感超人的英魂胜利了!太好了!”
当晚的晚餐,成了一个小小的庆功宴。
美冴将原本准备的普通菜肴撤下,重新开火,煎了象征胜利的炸猪排,还做了凛笙最喜欢的土豆沙拉。
广志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甚至给小新也倒了一小杯果汁。
“来!”广志举起啤酒罐,脸上带着难得的、完全放松的笑容,“让我们为凛笙,干杯!”
“干杯——!”美冴和小新也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和果汁杯。
凛笙看着眼前这一幕——哥哥脸上自豪的笑容,嫂子眼中欣慰的泪光,小新因为能喝到果汁而兴奋得红扑扑的小脸。
还有餐桌上那封被她打印出来、郑重放在一旁的录用通知书——心中被一种巨大而滚烫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她举起自己的果汁杯,与家人一一碰杯。
“谢谢……谢谢哥哥,谢谢嫂子,谢谢小新……”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哽咽,但笑容却无比灿烂,“如果没有你们……我不可能……”
“傻孩子,说什么呢。”美冴打断她,给她夹了一大块炸猪排,“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为你骄傲!”
“没错!”广志喝了一大口啤酒,畅快地舒了口气,“以后就是正式的职场女性了,要加油啊!”
小新也学着他爸爸的样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果汁,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大声宣布:
“我以后也要像姑姑一样,找到超——酷的工作!”
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野原家。
窗外的闷雷终于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洗刷着夏日的燥热,也仿佛洗去了所有过往的阴霾。
然而,在这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喜悦之下,一个现实的问题,也开始在凛笙的心头悄然浮现。
录用通知的到来,不仅仅意味着梦想的启航,也清晰地标示着,她在这个家“夏日限定”的借住生活,即将走向尾声。
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功,同时也意味着……离别。
凛笙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她深爱的家人们,笑容依旧,心底却悄然漫上了一丝混合着成长滋味的不舍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