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天还未亮,雪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宜修寅时初刻便起身,让剪秋伺候着梳洗。
今日要穿素服,她选了一身月白色暗纹缎面旗袍,外罩同色镶银狐毛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耳坠也是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清素得近乎肃穆。
弘晖还在睡梦中,小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均匀。宜修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这才起身。
“仔细照料阿哥。”她低声吩咐乳母,“我不在时,任何人不得进这院子。饮食汤药必须经你和剪秋二人之手——剪秋留在院里,你亲自去小厨房盯着。”
乳母肃容应下:“主子放心,奴才拼了命也会护好小阿哥。”
剪秋将一只小小的手炉递给宜修,眼中满是担忧:“主子,今日……”
“今日是给太后娘娘上香的日子。”宜修接过手炉,神色平静,“孝道大过天,谁也不敢在祠堂里造次。”
话虽这么说,她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昨日齐月宾让人送回香囊时,附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药已备妥。”
那药,自然是能证明柔则滥用秘药、导致不孕的证据。
齐月宾做事向来稳妥,她说备妥,便是万无一失。但宜修心里清楚,今日这场戏,关键不在于证据,而在于时机。
她必须让胤禛在最合适的时候,看到最该看到的东西。
卯时正刻,王府女眷齐聚前厅。柔则一身银灰素服,面容肃穆,正低声与管事嬷嬷交代着什么。
年世兰站在稍远处,也是一身素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时不时扫过柔则的方向。
齐月宾来得最晚,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旗袍,外罩墨色斗篷,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晨雾里。
她与宜修目光相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都到齐了?”柔则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宜修身上,顿了顿,“那便出发吧。王爷已在祠堂等着了。”
雍亲王府的祠堂建在后园深处,是一座三进的小院落。青砖灰瓦,古木森森,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逢年过节或祭祖时才会打开。
众人到时,胤禛已经站在祠堂正殿外。他今日也是一身素服,石青色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背对着众人,仰头望着檐下的匾额。
晨光透过稀疏的雪幕落在他肩上,背影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给王爷请安。”柔则领着众人行礼。
胤禛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宜修身上,停留了一瞬:“弘晖可好些了?”
“回王爷,已大好了。”宜修垂眸答话,“只是还有些咳嗽,不敢带他出来受风。”
胤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祠堂。
正殿里烛火通明,香案上供着爱新觉罗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中央是新添的太后灵位。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柔则作为嫡福晋,领着众人上香、叩拜。一套礼仪行下来,已是半个时辰过去。
礼毕,柔则忽然开口:“王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胤禛正在整理香案上的供品,闻言抬头:“何事?”
“弘晖那孩子前些日子病得凶险,妾身心中不安。”柔则神色恳切,“今日既在祠堂,妾身想为他点一盏长明灯,祈求祖宗庇佑,保佑他平安康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宜修心中冷笑。柔则这是要在胤禛面前扮慈母,洗清嫌疑。
胤禛沉吟片刻,点头:“你有心了。那就点吧。”
柔则走到一旁的偏殿,那里供奉着数十盏长明灯,都是府中人为祈求平安所点。她让管事嬷嬷取来一盏新灯,亲手添上灯油,点燃。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温婉的脸上,竟真有几分慈悲。
年世兰站在宜修身侧,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柔则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年妹妹笑什么?”
“没什么。”年世兰淡淡道,“只是觉得嫡福晋真是慈母心肠。只是不知这慈心,是真心,还是做给谁看的?”
气氛骤然凝固。
胤禛皱起眉头:“世兰,慎言。”
年世兰却像是豁出去了,上前一步,直视柔则:“嫡福晋既然这么关心弘晖,那妾身倒想问问,腊月里弘晖病重那夜,派去请医的人为何迟迟不归?马车怎么就那么巧坏了?”
柔则脸色一白:“年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夜的事,我已解释过了……”
“解释?”年世兰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是宜修“仿造”的那份供词,“那这个呢?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有人收买王嬷嬷的弟弟,去药铺买零陵香——那害人的东西,最后可是掺在我赏给弘晖的衣料里!”
她将信呈给胤禛:“王爷请看!这就是证据!”
胤禛接过信,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柔则身子晃了晃,被赵嬷嬷扶住:“王爷,这信……这信定是伪造的!妾身从未做过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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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年世兰冷笑,“那要不要把王嬷嬷和她弟弟叫来对质?还是把济世堂的伙计叫来认人?”
“你!”柔则气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年妹妹,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般陷害我?”
“陷害?”年世兰眼中寒光闪烁,“到底是谁陷害谁?用我赏的料子害人,再嫁祸给我——嫡福晋真是好算计!”
两人针锋相对,字字诛心。
其他女眷都低下头,不敢出声。齐月宾捻着佛珠,垂着眼,像是入定了。
宜修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狗咬狗的戏码,终于开场了。
“够了。”
胤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信,目光在柔则和年世兰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宜修身上:“宜修,你怎么说?”
宜修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王爷明鉴。”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颤抖,“弘晖那场病,确实蹊跷。妾身不敢妄断是谁所为,但有一事,妾身一直想不明白。”
“说。”
“弘晖病重时,薛太医曾说过一句话。”
宜修抬起头,眼中含泪,“他说,小儿高热惊厥有多种成因,除了风寒、受惊,还有一种可能——是长期接触某些药物,导致体质虚热,一旦外感风寒,便会爆发。”
她顿了顿,看向柔则:“而弘晖发病前,唯一长期接触的‘药物’,便是嫡福晋每月赏给他的‘补身汤’。那汤,弘晖喝了整整一年。”
柔则脸色剧变:“你……你胡说!那汤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怎会害人?”
“妾身不敢说汤有问题。”宜修垂眸,“只是薛太医查验过汤渣,说其中几味药材的配比……有些特别。尤其是‘当归’与‘川芎’的用量,远超寻常小儿该服之量。长期服用,易致气血燥热。”
胤禛的目光骤然锐利:“汤渣何在?”
“妾身留着。”宜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双手呈上,“请王爷过目。”
胤禛接过,打开纸包。里面是些干枯的药材残渣,散发着淡淡的药味。他虽不通医理,但也知道宜修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
“去请太医。”他沉声道。
“不必请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是齐月宾。
她缓缓走出人群,来到胤禛面前,福了一礼:“王爷,妾身略通药理,可否让妾身看看?”
胤禛看着她,点了点头。
齐月宾接过药渣,仔细嗅了嗅,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方子……确实有问题。”
柔则急道:“齐妹妹,话可不能乱说!这方子是宫里太医开的,怎会有问题?”
齐月宾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嫡福晋莫急。这方子本身并无问题,确是温补之方。但问题在于——这药渣里,多了一味东西。”
“什么?”胤禛问。
“红花。”齐月宾一字一句道,“虽然量极少,且经过特殊炮制,气味几乎被其他药材掩盖,但仔细分辨,还是能嗅出。”
她转向胤禛:“王爷,红花有活血化瘀之效,但若长期微量服用,对女子而言……可致宫寒难孕。对小儿,则会扰动气血,埋下病根。”
话音落地,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柔则的脸惨白如纸,连退两步,若不是赵嬷嬷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年世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震惊,继而化为狂喜——那是抓到对手致命把柄的快意。
胤禛盯着齐月宾,声音沉得吓人:“你说,这药里有红花?”
“是。”齐月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妾身从药渣中提炼出的残渣,王爷若不信,可请太医查验。”
胤禛没有接瓷瓶,而是转向柔则,目光如刀:“柔则,你有什么话说?”
柔则浑身颤抖,眼泪滚滚而下:“王爷……妾身不知道……妾身真的不知道药里会有红花……那方子是太医开的,药也是按方子抓的,妾身只是每月让人熬了送给弘晖……”
“只是送药?”年世兰忽然尖声道,“那你自己喝的药呢?我听说嫡福晋每月也要喝‘调理汤’,怎么,你那汤里也有红花?”
柔则像是被雷劈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我……我没有……”
“没有?”年世兰步步紧逼,“那你为何入府三年,至今无子?王爷正当盛年,其他姐妹也都康健,为何独独你怀不上?莫不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不敢怀?”
“你闭嘴!”柔则终于崩溃,嘶声道,“我没有!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让太医诊脉?”年世兰冷笑,“看看你这‘嫡福晋’的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求助般地看向胤禛,却只看到一双冰冷失望的眼睛。
胤禛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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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柔则入府三年无所出,却每月殷勤地给弘晖送“补汤”。
为何弘晖会突发急症,药石罔效。
为何宜修要深夜冒险去八贝勒府求医。
为何年世兰和柔则会突然反目,互相攻讦。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人的私心——一个不能生育的嫡福晋,容不下庶出的长子。
“柔则。”胤禛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自己说,药里的红花,是怎么回事?”
柔则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王爷……妾身冤枉……妾身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胤禛从齐月宾手中接过瓷瓶,重重摔在地上。
瓷瓶碎裂,里面暗红色的药粉洒了一地。
“那这是什么?!”他厉声道,“你说你不知道?那这些药,是谁让你送的?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柔则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祠堂里的长明灯明明灭灭,烛泪堆叠,像凝固的眼泪。
胤禛背对着众人,望着太后的灵位,许久没有说话。
柔则跪在地上,哭声已经嘶哑。赵嬷嬷陪跪在一旁,也是面如死灰。
年世兰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齐月宾重新捻起佛珠,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宜修依旧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见天日的悲愤。
前世,她的弘晖死得不明不白,她哭干了眼泪,求遍了神佛,却连一个公道都要不来。
这一世,她亲手将仇人逼到绝境,看着她众叛亲离,看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
“柔则。”胤禛终于转过身,声音疲惫,“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只一句话,便定了生死。
柔则抬起头,满脸泪痕:“王爷……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胤禛打断她,“只是怕弘晖长大,威胁你的地位?只是怕自己无子,将来无所依靠?柔则,你是本王的嫡福晋,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你若想要子嗣,本王可以给你!太医可以帮你!为何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害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越说越怒,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柔则被他的怒气震慑,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从今日起,”胤禛一字一句道,“柔则禁足正院,没有本王允许,不得踏出半步。王府中馈……暂由宜修打理。”
宜修心中一凛,却没有抬头。
年世兰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至于弘晖那边,”胤禛看向宜修,声音缓和了些,“你好好照顾。所需药材补品,直接去库房取,不必经过旁人。”
“谢王爷。”宜修叩首。
胤禛又看向齐月宾:“月宾,你精通药理,日后府中用药之事,你多留心。”
齐月宾福身:“妾身遵命。”
最后,胤禛的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停留片刻,却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
走出祠堂时,雪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年世兰走到宜修身侧,低声道:“妹妹今日,真是好手段。”
宜修抬眼,目光平静:“年姐姐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年世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不懂也好。总之……咱们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她说完,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齐月宾走到宜修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妹妹今日,可解恨了?”她轻声问。
宜修望着前方蜿蜒的回廊,沉默良久,才道:“恨是解不了的。有些伤,会疼一辈子。”
齐月宾轻叹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齐月宾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递给宜修。
“这是我在佛前求的,给弘晖戴着吧。”她顿了顿,“今日之后,这府里……怕是不会太平了。”
宜修接过平安符,触手温热。
“谢谢姐姐。”
“不必谢。”齐月宾转身离去,“路还长着呢。”
宜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路上,她遇到正院的丫鬟婆子,个个神色惶惶,见了她,连忙跪地行礼,比以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回到院中,弘晖正在暖阁里玩。见她回来,立刻扑过来:“额娘!”
宜修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晖儿,”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再没有人能害你了。”
弘晖似懂非懂,只乖巧地搂着她的脖子:“额娘不哭。”
宜修擦了擦眼角,挤出笑容:“额娘没哭。额娘是高兴。”
是啊,该高兴的。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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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剪秋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主子,正院那边……彻底乱了。”她压低声音,“嫡福晋回去后就晕了过去,太医说是急火攻心。王爷下令封了正院,除了太医和送饭的婆子,谁也不准进出。”
宜修正喂弘晖喝汤,闻言动作不停:“年侧福晋那边呢?”
“年侧福晋回去后,让周公公带人去了针线房,把王嬷嬷‘请’走了。”剪秋顿了顿,“听说……是关进了柴房,要审问她弟弟的事。”
宜修放下汤匙,拿起帕子给弘晖擦嘴。
“审就审吧。”她淡淡道,“有些事,是该有个了断了。”
夜深了。
宜修哄睡了弘晖,独自坐在书案前。
桌上摊开的是齐月宾给的医书,她翻到记载红花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小字:
“红花,性温,味辛。活血通经,散瘀止痛。然久服伤身,女子慎之。”
窗外,又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宜修吹熄蜡烛,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正院的方向,一片漆黑。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嫡福晋,那个笑里藏刀的“好姐姐”,如今正躺在冰冷的正院里,品尝着众叛亲离、恩宠尽失的滋味。
这滋味,她前世尝了一辈子。
这一世,该换人了。
宜修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在弘晖身边躺下。
孩子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
她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颊边。
温暖从掌心传来,一点点填补着心里的空洞。
“晖儿,”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今往后,额娘会护着你,一直护着你。”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烛火已熄,只有母子二人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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