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济将茶盏搁回桌案,瓷底磕在木面上,声响不重,值房里却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一下,又一下。
茶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间的褶皱。
冯雨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插话,孙恒立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好一会儿,崔济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瑶身上。
“走访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林清瑶原本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桃林里。闻言,她把目光收回来,正对上崔济的视线。
“一家一家走。”
她顿了顿。
“把失踪女修的家属逐个问一遍,看有没有共同的线索。”
崔济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茶盏搁下。
“你一个副主事,带着陆岩挨家挨户去敲门,阵仗不小。”
他抬眼看向林清瑶,语气不急不缓。
“那些小家族,见了你,因为你凌霄宗驻地副主事,掌门亲传的身份,他们嘴上客气,心里先竖起一道墙。
你问画师、问册子、问失踪前的异常——他们怕惹事,怕牵连,嘴上说的,未必是真话。”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冯雨。
“冯雨是本地人,这些弯弯绕绕她比你熟。有些话你问不出来,她问得出来。”
冯雨听到这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接话。
崔济看了冯雨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林清瑶身上。
“走访这种事,你越正式,对方越紧张。你越随意,对方越放松。”
林清瑶听完,点了点头。
崔济这番话,是把走访的差事拆成了两条线。
明处是她,穿着凌霄宗的道袍正式上门,对方知道是宗门在查,不敢敷衍,本身就有震慑的意思;
暗线是冯雨,不多问,不多看,光靠一双耳朵,专听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专看邻居围观的交头接耳里,有没有谁脱口说漏了一句要紧的。
一明一暗,互不干扰,目标却是一个。
她正要应下,崔济已经偏过头,目光落在门边。
“陆岩。”
陆岩抱着剑靠在门框旁,闻言微微站直了些。
“你跟着去不用问话,留意周围的动静就行,动静不妨大一点。”
崔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暗处的人知道,凌霄宗已经有了防备。”
陆岩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崔济转向孙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眼眶还泛红的少年。
“孙恒,你走访的时候带上阿青。”
阿青猛地抬起头。
“他是瑜蓉的亲弟弟。”
崔济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却比方才轻了几分。
“由他陪着上门,那些失踪女修的家属看见他,自然知道你们不是来走过场的。有些话,对外人说不出口,对同在等消息的人,反而愿意说。”
孙恒应了一声,侧头看了阿青一眼。
少年拿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崔济重新端起茶盏。
“走访就是走访,不是提审。
人家丢了女儿,心里本来就压着块石头,你们上门是问线索的,不是去再压一块的。
分寸,得自己把握。”
林清瑶站起身,正了正衣襟,准备告辞。
“清瑶。”
崔济叫住她。茶盏端在手里没放下,热气袅袅地升着。
“暗处的人要盯,就让他们盯。只要我们自己不出纰漏,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林清瑶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值房。
有人指点,果然不一样。
她自己想得到“一家一家走”,却未必想得到走得这么细、这么稳。这份眼力和经验,不是看卷宗能看来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桃林里还浮着一层薄雾,林清瑶便出了风潇居。陆岩和阿青已经在驻地门口等着了。
阿青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褐,眼眶底下的青灰还在,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风潇渡”落在村口老榕树下时,渔村还没完全醒,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檐间升起,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柴火气。
阿青下了飞舟脚步就快了,走到半路又慢下来,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这个家。
陆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用力按了按。
瑜家的老木门虚掩着。阿青的娘依旧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碎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瞬,慌忙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阿青紧走两步扶住她,低声说了句“娘,宗门的人来帮忙了”。老妇人点着头,把众人往屋里让。
林清瑶等她在对面坐下,才从袖中取出那本《云华美人录》第四卷,翻到第四页,平推到桌面上。
“伯母,劳烦您把那个画师前几天来的时候,跟阿蓉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一下?”
阿青的娘攥紧了手里的碎布。
“他说有个好去处要介绍给阿蓉,说是仙家别苑,专收有灵根的女修去修习,发功法发丹药,每月还有三十灵石。
阿蓉问他是什么别苑,他说是贵人开得,要去了才知道。”
老妇人的声音开始抖。
“我说这听着就不靠谱,咱踏踏实实修炼就行。可阿蓉不听。她说待在这个渔村里,根本没有前途。
自己的灵根又不佳,走正规的路子根本进不了好一点的仙门和势力,而做个散修很艰难。
她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但因为我和她阿爹反对,最后还是没跟着去。但是,谁都没想都是第三天晚上,我去叫阿蓉吃饭,她就不见了,自己的东西都没动……”
林清瑶把声音放轻:
“伯母,那个画师的相貌你想一下,说的尽量详细点。”
“不高,比这位仙师矮半个头——瘦脸,眉毛很淡,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口音不是我们这边的,带点北边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特别轻。”
林清瑶在心里逐条记下,又问:
“他给阿蓉留了几卷册子?”
“就这一卷。不过那个美人谱,阿蓉排的是乙等中品。”
林清瑶心里一沉。
甲乙丙三等,这哪是画册,这分明是货单。猎物编号,品相分级,逐一定价。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
“阿蓉失踪那几天,有没有生面孔来找过她?”
老妇人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阿青的爹:
“她爹,那个卖胭脂的姑娘,是不是来过两回?”
蹲在墙角的男人抬起头,声音沙哑:
“来了两回。头一回是那个画师给阿蓉画过画后第二天,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第二回是失踪的前一天,她俩一起去逛街了。”
“那个姑娘长什么样?”
“穿得鲜亮,人长得也水灵。说话声音很好听,跟百灵鸟似的。”
林清瑶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顿。
“还有别的吗?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老妇人想了想,忽然插了一句:
“她手腕上戴了个镯子,不是玉的也不是金的,但特别好好看,上头刻了些弯弯绕绕的花纹。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
林清瑶把茶碗搁下,看了陆岩,正准备说借用他的留影石一用。却见阿青从纳物袋里掏出一张灵纸。
“副主事,我学过画画。我来画。”
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阿青就从爹娘的描述中,把那个镯子画好了。
林清瑶拿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她又让陆岩看了看,陆岩也不认识。
“画得不错。”
林清瑶将灵纸先收了起来,看不懂怕什么,回去查,不是还有云华仙缘网吗?
实在不行悬赏信息。
“这幅画我先收着,回去查查资料。伯父伯母今天说的这些,都很有用。”
林清瑶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灵石,不多五十灵石,搁在桌上。
“阿蓉不在,家里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先用着。有消息了,阿青会第一个回来告诉你们。”
老妇人推辞了两下,林清瑶已经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