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碾过被压实积雪覆盖的国道,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严寒与神秘笼罩的土地。
宁古塔城,疾驰而去。
车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灰白的天幕低垂,铅云厚重,仿佛随时会压下更猛烈的风雪。
公路两侧,笔直的白桦林如同披着素缟的卫士,沉默地伸向视野尽头,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中发出凄厉的呼啸。
偶尔能瞥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冷硬的线条。
车内却温暖如春。
空调口送出均匀的热风,混合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以及一丝属于马笑笑身上清甜的果香,和马云落发间传来的、与邹临渊玉佩上相似的冷梅幽香。
邹临渊坐在驾驶位,修长的手指稳健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永无尽头的雪路。
邹临渊换了身更适合行动的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侧脸线条在车内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清晰冷峻。
马笑笑坐在副驾驶,大概是觉得这个位置离邹临渊最近。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过于鲜艳的劲装,穿了件更保暖的白色长款羽绒服,帽子上一圈蓬松的毛领衬得她的小脸格外娇俏。
此刻,她正抱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吃得欢快,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奉天城迥异的荒凉雪景,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哇,这里的雪好厚啊!比奉天城里厚多了!”
“看那边!是冻住的河吗?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临渊哥哥,你们江城冬天也下雪吗?雪也有这么大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闷,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与好奇,仿佛不是去处理一桩可能涉及数十条人命、地府至宝的诡异事件,而是一场令人兴奋的冬日探险。
邹临渊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简短地回答。
“江城也下雪,但很少,也小,落地即化。
像这样的大雪,不多见。”
“我就说嘛!”
马笑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塞了片薯片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东北的雪才是真正的雪!
能堆好大的雪人,打雪仗可带劲儿了!
等到了宁古塔,事情办完了,临渊哥哥,我带你堆雪人打雪仗呀?”
她转过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邹临渊,满是期待。
邹临渊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被薯片碎屑沾到而微微鼓起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先办正事。”
“哦……”
马笑笑有些失望地鼓了鼓腮帮子,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知道啦!肯定先办正事!我就是说说嘛!”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的马云落,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如同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粒,打破了马笑笑过于活泼的氛围。
“临渊。”
邹临渊目光微动,从后视镜看向她。
马云落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上裹着一件浅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领口一圈柔软的绒毛贴着她白皙的下巴。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前排的两人,目光似乎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那双手细腻修长,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宁古塔,”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调的嗡鸣和马笑笑吃薯片的细碎声响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回忆。
“在很古老的时代,大炎国疆域初定,律法严苛,这里……
曾是最着名,也是最令人畏惧的流放地之一。”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天寒地冻,荒芜千里,人迹罕至。
被发配到这里的,多是犯下重罪的官员、文人,或是触怒皇权的囚徒。
他们从繁华温暖的南方,一路戴着枷锁,徒步数月甚至经年,才能抵达这片苦寒之地。
很多人,死在路上。
侥幸活下来的,也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开荒、戍边……
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宁古塔这三个字,对很多人来说,等同于绝望、苦难和死亡的终点。”
车内安静下来,连马笑笑也停下了咀嚼薯片的动作,抱着零食袋,扭过头,睁大眼睛看着后座的姑姑。
马云落终于抬起眼帘,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冰雪覆盖的茫茫原野,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些在风雪中蹒跚前行的、戴着枷锁的佝偻身影。
“数百上千年过去,时代变了。
流放制度早已废除,宁古塔也从一个单纯的流放地、军事戍堡,慢慢发展成了大炎国北疆的一座重要边城。
这里有了现代化的城镇,有了铁路,有了公路,人们不再需要徒步数月才能抵达。
但……”
她话音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有些东西,是刻在土地里的记忆,是沉淀在空气中的场,不会轻易消散。”
“极端的气候,严酷的自然环境,塑造了这里人坚韧、剽悍、直率的民风。
而那段漫长而黑暗的流放史,无数人在此绝望死去,他们的痛苦、怨恨、不甘、甚至是疯狂,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里的阴气,历来就比别处重些。
很多无法进入正常轮回,或是执念深重的魂魄,会天然地被这片土地吸引、滞留。
所以,宁古塔周边,自古以来就是灵异事件的高发区,也是我们驱魔家族重点关注的区域之一。”
她看向后视镜,与邹临渊在镜中的目光相遇。
“这里的异常,往往比其他地方更复杂,更难以用常理解释。
因为很多现象,可能并非单一的妖邪作祟,而是历史、环境、人心,以及那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负面能量场,共同作用的结果。”
邹临渊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
他来自南方江城,那里气候温润,历史文脉不同,对东北这种掺杂着厚重、苦难历史的边地,确实缺乏直观的认知。
马云落这番话,无疑为邹临渊即将面对的局面,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背景参考。
“姑姑,你是说……这次宁古塔死那么多人,魂儿都没了,可能跟以前那些死在宁古塔的犯人冤魂有关?”
马笑笑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好奇。
“不一定。”
马云落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被冰雪覆盖的荒野,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
“但也绝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尤其是在生死簿可能出问题的情况下……
那些沉寂已久的东西,或者因生死簿紊乱而新生的异变。
很可能被唤醒,或被吸引过来。
宁古塔这片土地,就像一块吸满了负面历史的海绵,平常或许只是阴冷潮湿。
可一旦有外界的力去挤压,或者它自身的平衡被打破,流淌出来的,可能就是致命的毒汁。”
她的话,让车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马笑笑下意识地裹紧了羽绒服。
邹临渊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云落,那依你看,宁古塔当地,可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势力,或者……存在?”
马云落想了想,道:“宁古塔城本身,如今是现代城市,有官府,有警署,也有我们马家的堂口和一些修行世家、散修驻扎,维持着明面上的秩序。
但出了城,尤其是往西、往北,深入老林子、废弃的矿坑、古旧戍堡遗址那些地方,情况就复杂了。
那里人烟稀少,天高皇帝远,除了可能盘踞的妖物、精怪……”
邹临渊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情况比自己预想的可能还要复杂。
生死簿的线索可能指向任何方向,这片土地本身的历史和现状,就是一个充满变数的谜团。
“不过,”
马云落话锋一转,清冷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苍凉大地,在铅灰色天空下,呈现出一种粗犷原始而又惊心动魄的美。
“也正因为它的历史,它的严酷,宁古塔……其实也很美。
是一种,与江南烟雨、与奉天繁华,截然不同的美。
辽阔、寂静、坚韧,甚至带着点残酷的诗意。
若是夏天来,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绿得发黑。
秋天,则是层林尽染,五彩斑斓,天空高远得仿佛能触碰星辰。
冬天,就是现在这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切都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邹临渊,看向更远处的道路尽头。
“等这事了了,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真正的林海雪原,看看冰封的界江,看看在零下几十度依然冒着热气的温泉……
那才是东北,才是宁古塔,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
她这番话,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某种无意识的袒露,将她对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那种复杂而深刻的情感,隐隐透露了出来。
有对沉重历史的认知,有对潜在危险的警惕,也有对这片土地本身壮阔与美丽的眷恋。
马笑笑听得入了神,连薯片都忘了吃,喃喃道。
“被姑姑你这么一说……
我突然觉得,宁古塔也没那么可怕了,反而有点……
想去探险了?”
邹临渊从后视镜中,深深看了马云落一眼。
她依旧侧头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清冷而优美的侧影,和那截被绒毛领子衬得愈发白皙纤细的脖颈。
这个女子,清冷的外表下,藏着对故土深刻的了解与复杂的情感,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细腻与……诗意。
“会有机会的。”
邹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静的笃定。
马云落微微一怔,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与邹临渊的视线再次相遇。
邹临渊的眼中是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马笑笑也猛地转过头,大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邹临渊。
“临渊哥哥,你说真的?
等事情办完,你陪我和姑姑一起去探险?
去看林海雪原?
去泡温泉?”
邹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黑色的越野车,正穿过一个路标,上面写着。
前方,宁古塔城,30公里。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密集的雪片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迅速扫开,周而复始。
车灯的光柱,在苍茫的雪夜中,劈开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通道。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段前往宁古塔的旅程中,悄然改变。
宁古塔,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