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临渊那一声“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怒吼,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火星。
话音未落,邹临渊双手紧握的倚天剑已然化作一道撕裂幽冥的血色惊鸿,带着全部的精气神,带着那股宁折不弯,向死而生的决绝意志,悍然斩向骸骨王座上的黄中庸!
剑光过处,暗红的鬼雾被生生劈开一条真空通道,无数哀嚎的生魂如同遇到克星般尖叫着退散,剑锋所指,仿佛连这片扭曲的鬼域法则都要被斩断!
这是凝聚了邹临渊一切的一剑,也是踏入修行以来,斩出的最巅峰、最决绝、最强大的一剑!
无关胜负,只求问心!
然而,面对这足以令寻常鬼王退避,令心动期修士色变的一剑,王座上的黄中庸,却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蔑到极致的冷哼。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那笼罩在袍袖中的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那道破空斩来的血色剑虹,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碰撞。
邹临渊那气势如虹,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虹,在距离黄中庸身前尚有三丈之遥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天地壁垒,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击溃,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属于“神”的法则之力,生生“定”住了!
血色剑虹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哀鸣,蚀天瞳疯狂闪烁,试图吞噬、斩断那无形的束缚。
邹临渊更是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反震而来,握剑的双臂瞬间传来骨裂般的剧痛,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汩汩流下,染红了倚天剑的剑鄂。
邹临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体内本就因燃烧精血而近乎枯竭的真元,更是一阵剧烈翻腾,几乎要当场溃散。
差距!
令人绝望的差距!
辟谷期与鬼皇之境,凡人之力与阴神权柄,这中间隔着的,是仙凡之别的天堑,是规则领悟的鸿沟!
纵有倚天圣兵在手,纵有滔天战意与不屈道心,在绝对的力量层次压制面前,依旧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错的一剑。”
黄中庸幽暗火焰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戏谑和贪婪取代。
“倚天剑果然名不虚传,在你这等蝼蚁手中,竟也能发出如此锋芒。
可惜,明珠暗投。”
他五指缓缓收紧。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那凝固住血色剑虹的无形壁障骤然向内挤压!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传来,邹临渊只觉得仿佛有万钧山岳压在了剑身之上,要将自己连人带剑一起碾碎!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不是剑,而是邹临渊持剑的右臂臂骨!
剧痛钻心,邹临渊咬紧牙关,目眦欲裂,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左掌也猛地拍在剑柄末端,全身力量,乃至燃烧生命本源带来的最后一丝潜能,尽数灌注!
“给我——破!”
嘶哑的咆哮声中,倚天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决死意志,蚀天瞳血芒爆闪,剑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纹路同时亮起,一股屠戮诸天神魔的凶煞剑气轰然爆发!
“嗡——!”
凝固的空间壁障,竟被这骤然爆发的凶煞剑气,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虽然转瞬即逝,虽然代价是邹临渊左臂也传来骨裂之声,口中鲜血狂喷。
但那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剑气,终究是穿透了屏障,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向黄中庸的面门!
“嗯?”
黄中庸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不是惊讶于这剑气的威力,而是惊讶于邹临渊的顽强,以及倚天剑在绝境下爆发出的凶性。
他头颅微微一侧。
“嗤!”
那缕血色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将他脸颊一侧缭绕的黑雾切开一道细微的口子,甚至在他那青黑干枯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仅此而已。
但这一道白痕,却让黄中庸幽暗火焰般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无边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席卷了整个幽冥鬼域!
“蝼蚁!安敢伤本座法体?!”
咆哮声震得鬼域摇晃,无数生魂在这声浪中直接湮灭!
他,堂堂地府阎君,鬼皇之境的存在,竟然被一个辟谷期的凡人蝼蚁,用剑擦伤了脸?!
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哪怕连血都没流一滴,这也是奇耻大辱!
是神格被凡俗玷污的莫大亵渎!
“游戏结束了。”
黄中庸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他终于从骸骨王座上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站,仿佛整片幽冥鬼域都随之升高,无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比之前强横了何止十倍!
他不再戏耍,不再保留。
真正的鬼皇之怒,降临了!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邹临渊周身的空间仿佛瞬间化作了铜墙铁壁,无形的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要将邹临渊活活碾成肉泥!
同时,无数只完全由精纯幽冥死气凝聚而成的漆黑鬼手,从虚空中探出,每一只都蕴含着撕裂金丹期修士,腐蚀神魂的恐怖力量,从各种刁钻角度,抓向邹临渊全身要害!
猫戏老鼠的游戏结束,此刻,是猛虎亮出獠牙,要将猎物撕成碎片!
邹临渊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但邹临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右臂骨裂,左臂受创,真元近乎枯竭,倚天剑也因刚才的爆发而光芒略显黯淡……
绝境,真正的绝境!
“龙前辈!紫苑!”
生死关头,邹临渊在识海中厉声疾呼!
“主上,老龙来也!”
龙九霄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玄黑色的蛟龙之力不顾一切地从阴阳玄字印记中涌出,虽被外界鬼域法则压制得厉害。
但依旧强行凝聚,化作一层坚韧的玄黑光甲,覆盖在邹临渊体表,抵挡那无形的空间挤压和鬼手撕扯!
“临渊哥哥,紫苑助你!”
紫苑清喝,淡紫色的元神之力化作最精纯的生机,涌入邹临渊近乎干涸的经脉,同时引动周遭残存的草木水灵之气,形成一层韧性十足的紫色灵盾,护住邹临渊心脉与识海!
得此助力,邹临渊精神一震,强忍双臂剧痛,体内最后一丝真元混合着龙九霄的蛟龙之力,疯狂灌入倚天剑!
“杀!”
邹临渊不再追求华丽的剑招,不再试图斩破法则,只是将倚天剑当作最纯粹的杀戮工具,施展出最基础的剑式。
劈、砍、撩、刺、格、挡!
血色剑光不再恢宏如匹练,而是化作一道道短促、凌厉、狠辣到极致的血色闪电,围绕着邹临渊周身疯狂闪烁与切割!
“嗤啦!”
一只抓向邹临渊头颅的鬼手被剑光削断,化为黑烟。
“铛!”
一只掏向邹临渊心口的鬼手被剑身格开,火星四溅。
“噗!”
剑光穿透另一只鬼手,但邹临渊肋下也被鬼手残留的阴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飙射。
邹临渊如同狂风暴雨中挣扎的一叶扁舟,又像濒死反击的受伤猛兽。
倚天剑在手中,化作了生命的延伸,意志的具现。
每一剑挥出,都带起一摊鲜血。
有自己的,也有被斩灭的鬼手黑烟。
邹临渊不再试图攻击远处的黄中庸,因为那毫无意义。
只是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用于防御,用于在这绝命的鬼手狂潮中,争取多活一瞬!
骨裂声不断响起,右臂、左臂、肩胛、肋骨……
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鲜血染红了邹临渊破碎的衣衫,顺着倚天剑滴落,在暗红的地面上溅开触目惊心的花朵。
龙九霄凝聚的光甲早已破碎,紫苑的灵盾也摇摇欲坠。
邹临渊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手中剑,依旧在本能地挥舞,依靠着肌肉记忆和那不屈的意志,斩灭一只又一只袭来的鬼手。
邹临渊就像一块顽铁,在黄中庸这柄重锤的疯狂锻打下,不断变形,不断碎裂,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断!
“咦?”
黄中庸的眼中,暴怒渐渐被一丝真正的惊讶取代。
他没想到,这只蝼蚁竟然如此顽强!
在他鬼皇之力的倾轧下,在足以瞬间灭杀数名金丹修士的鬼手狂潮中,竟然还能支撑这么久?
甚至,还斩灭了他不少鬼手?
虽然那些鬼手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凝聚的消耗品,但被一个辟谷期的蝼蚁做到这一步,依旧让他感到了一丝深深的好奇。
这蝼蚁的意志,这柄剑的凶性,还有那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威胁的阴阳印记……
或许,直接碾死太浪费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仿佛随时会倒下的邹临渊,在那漫天鬼手的缝隙中,在那濒临崩溃的极限状态之下,眼眸深处,那一点血色与金光交织的光芒,骤然如同回光返照般,炽烈到了极致!
邹临渊不再格挡,不再闪避,甚至无视了数只抓向胸膛,头颅的致命鬼手!
而是将倚天剑猛地回撤,双手握柄,高举过头顶!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愤怒与不屈,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燃料,灌注进这最后一剑之中!
“斩——!”
一声嘶哑到不成人形的咆哮,从邹临渊喉咙深处挤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破灭星辰意志的暗红色细线,从倚天剑尖骤然射出,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速度,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鬼手的阻拦,直刺黄中庸的眉心!
以身为鞘,以魂为引,以血祭剑,斩神诛心!
这是邹临渊在绝境中,凭借倚天剑的凶煞之气,结合自身不屈意志,于生死一线间,悟出的一剑。
决绝剑!
黄中庸幽暗火焰般的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这一剑的威力有多大,而是因为这一剑中蕴含的那种决绝,那种玉石俱焚的意志!
他冷哼一声,不再托大,一直负于身后的左手终于抬起,并指如刀,指尖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幽冥死气与生死簿法则,对着那道暗红细线,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道凝聚了邹临渊最后所有一切的决绝剑的剑罡,在黄中庸指尖前寸许,如同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天堑,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而邹临渊,也在斩出这一剑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支撑,倚天剑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剑身嗡鸣,血色黯淡。
本人则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堆积的骸骨与怨气之中,溅起漫天骨粉与黑烟。
鲜血,从邹临渊全身各处伤口疯狂涌出,瞬间染成了一个血人。
邹临渊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望着远处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黄中庸缓缓收回手指,看了看远处如同血葫芦般瘫倒的邹临渊,幽暗火焰般的眼眸中,各种情绪交织。
恼怒、惊讶、好奇,以及冰冷的杀意。
“很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碰撞。
“本座改变主意了。
直接碾死你,太便宜你了。
本座要抽出你的魂魄,将你的意识永远禁锢,让你亲眼看着,本座是如何炼化生死簿,如何登临绝顶,如何将你在乎的一切,统统毁掉!”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邹临渊身前,那只缠绕着幽冥死气与法则的手,朝着邹临渊的天灵盖,缓缓按下。
而邹临渊,已无力反抗,甚至连眨一下眼睛都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