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演武场上却热火朝天。
这是霁月宫与隐曜司合并后，第一次大规模联合演练。
双方弟子各出百人，分作数队，演练协同攻防、阵型变化。
高台之上，云清辞与历战并肩而坐，身后是两派几位负责教习的长老。
两人皆未穿隆重礼服，只着便于行动的常服，但气场沉凝，目光扫过下方井然有序的队列，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
演练已进行大半。
大部分弟子表现中规中矩，或勇猛有余配合不足，或谨慎太过失了锐气。
直到一轮攻防转换的演练中，东侧一个小队吸引了台上几人的注意。
那小队十人，五名霁月宫弟子，五名隐曜司弟子，混编而成。
对手是人数多出近一倍的另一支队伍，且配合默契，攻势凶猛。
这小队起初似乎有些慌乱，阵型被冲得有些散，但很快，队中一名看起来年岁最轻的少年，急促地低喝了几声，打了几个手势。
奇妙的是，原本有些各自为战的队员，竟迅速向他靠拢，以他为核心，结成了一个简洁却有效的防御圆阵。
少年居于阵眼，招式并不如何凌厉磅礴，却极为精准冷静，每每在关键处递出一剑，或挡开袭向同伴的攻击，或刺向对手阵型的薄弱衔接点。
他气息不算浑厚，但步伐灵动，眼力极准，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只知防御。
在一次成功格开对方主力一击后，他忽地清喝一声：“转！”
圆阵应声而动，瞬间化作锥形，以他为锋矢，骤然向对方阵型一处撕开缺口。
其余九人配合无间，紧随其后，竟一举将人数占优的对手“击溃”，完成了演练目标。
“哦？”历战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那小子有点意思。看着不过十五六？下盘很稳，眼神也利。”
云清辞目光也落在那正收剑入鞘，微微喘息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普通弟子的青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尚带稚气，但眉宇间有股远超年龄的沉静。
方才指挥时，眼神锐利坚定，此刻演练结束，他安静退到队尾，低头检查自己的佩剑，并无半分张扬。
“确实不错。”云清辞淡淡道，侧首对身后一位霁月宫长老道，“此子何人？”
那长老忙躬身答道：“回宫主，此子名唤林宸，年十六。是……是半年前那场与玄冥宗决战中，从九幽渊外围村落救出的遗孤。他父母族人皆死于玄冥宗爪牙之手，只他一人侥幸逃出，昏倒在路边，被我们巡哨的弟子发现带回。根骨尚可，心性也坚韧，便收入了外门。”
历战闻言，浓眉微挑，看向云清辞。
云清辞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一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演练结束，众弟子列队听训。
云清辞只简单勉励几句，便宣布解散。
他与历战起身，在长老陪同下，缓步走下高台，似要离开。
经过那名叫林宸的少年身边时，云清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历战则直接停下，拍了拍身边一位隐曜司教习的肩膀，指了指林宸：“那小子，叫什么？练的什么路子？”
教习忙道：“回少主，他叫林宸。入外门不久，底子薄，但肯下苦功，悟性也好。练的是最基础的‘松风剑法’和入门心法。”
“底子薄？”历战摸了摸下巴，对那少年招招手，“你，过来。”
林宸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出列，在历战身前五步处停下，恭敬行礼：“弟子林宸，见过宫主，见过少主。”
他行礼的姿态标准，却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并无寻常少年见到大人物时的惶恐或激动。
“方才指挥变阵，是你临时起意？”历战问。
“是。”林宸点头，解释道
“弟子见对方攻势集中于一点，我方阵型将散，便想着不如以点破面，集中力量反冲其衔接处。只是仓促之间，指挥粗糙，幸得诸位师兄信我，默契配合。”
话说得条理清晰，既点明意图，也不居功，还将功劳归于同伴。
“你家中可还有人？”云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林宸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低声道：“回宫主，弟子父母族人，皆已亡于玄冥宗之手。”
空气沉默了一瞬。历战与云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报仇吗？”历战问得直接。
林宸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与痛楚，但很快，那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作更深的沉静。
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沉声道：“想。但弟子知道，玄冥宗已灭，元凶伏诛。弟子如今只想好好练功，有朝一日，能如宫主、少主一般，护佑一方，不使悲剧重演。”
这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担当。
历战看向云清辞，眼中带着询问。
云清辞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你先下去吧。”历战对林宸道。
“是。”林宸再次躬身行礼，退回了队伍。
回栖云殿的路上，两人屏退左右，缓步而行。
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路上，落下斑驳光影。
“你觉得如何？”历战开口问道，手臂很自然地揽上云清辞的腰。
云清辞已习惯他这般举动，只微微侧目：“根骨中上，并非绝顶。但心性沉稳，临危不乱，有决断，知进退，更难得是那份清醒与仁念。是可造之材。”
“我也这么看。”历战点头
“天赋可以后天弥补，心性却难求。尤其经历那般惨事，未入偏激仇恨之途，反而有护佑他人之志，难得。”
两人心中都清楚，玄冥宗虽灭，但北境乃至天下并未就此彻底太平。
霁月宫与隐曜司合并，声势如日中天，但树大招风，未来挑战不会少。
他们需要培养的，不仅是武功高强的继承人，更是心智、品性、担当皆足以服众的领袖。
这少年林宸，身世清白，心性坚韧，在联合演练中展现出的潜质，恰好入了他们的眼。
“只是外门弟子，根基尚浅，还需多看看。”云清辞沉吟道。
“那便看看。”历战笑道
“我亲自去看他练功，你去考他学问理事。若真是个苗子，便带在身边，亲自教。”
云清辞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反对。
接下来的半月，林宸发现自己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练功时，那位传闻中如同战神般的历少主，偶尔会出现在校场边，抱着手臂，看上一会儿。
有时会在他练完一套剑法后，走过来，随手指出几处发力不对或步法衔接的生涩之处，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让他茅塞顿开。
去藏书阁借阅基础典籍时，也曾“偶遇”过云宫主。
宫主话极少，只随手抽出一卷地理志或杂论，问他几句风物人情或处事道理。
问题看似随意，却往往需要深思才能回答。
答对了，宫主只会淡淡点头；答得浅了或偏了，他会用更简单的话，将问题剖开，引导他再想。
虽从未有半句夸奖，但林宸能感觉到，宫主每次离开时，看他的眼神，似乎比之前温和了那么一丝。
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却不敢深想，只是更加勤勉，无论是练功还是读书，都拼尽全力。
半月后的一日，林宸刚结束晨练，便被一位面生的青衣侍从唤住，引着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了他从未踏足过霁月宫深处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中梧桐树叶已泛黄，石桌上摆着清茶。
云清辞与历战对坐，见他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林宸心中一跳，连忙上前，在两人面前三步处跪下，垂首行礼：“弟子林宸，拜见宫主，拜见少主。”
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院内安静了片刻。
秋风拂过，带下几片梧桐叶，轻轻落在青石地上。
历战先开了口，声音不似在校场那般随意，带着少有的沉稳：“林宸，这半月，我看了你练功，宫主考了你学问。你可知为何？”
林宸心脏狂跳，伏身更低：“弟子……不知。”
“抬起头来。”这次开口的是云清辞，声音清冷如旧，却并无迫人寒意。
林宸依言抬头，看向坐在前方的两人。
宫主清冷如月，少主英武如山，两人并肩而坐，明明姿态不同，气度迥异，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与浑然一体之感。
他们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审视，却又带着一丝……期许？
“你根骨并非绝佳，但心性尚可，肯吃苦，有担当。”
历战缓缓道，目光如炬，看着他，“我与宫主商议，欲收你为徒，带在身边教导。你，可愿意？”
林宸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收他为徒？宫主和少主？亲自教导？
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忘了反应，只呆呆地跪在那里。
“怎么，不愿意？”历战挑眉。
“不！弟子愿意！一万个愿意！”林宸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弟子林宸，叩谢宫主、少主大恩！弟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负宫主、少主厚望！”
他声音哽咽，眼眶发热。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本以为此生能入霁月宫外门，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学些本事，已是侥幸。
何曾敢想，有朝一日，能得这二位如日月般的人物，亲自收入门下？
云清辞看着他激动颤抖的肩膀，冰蓝色的眸中掠过温和。
他端起石桌上早已凉好的茶，递了过去，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日多了些什么：“起来吧。既入我门下，往后，当勤勉自持，心系苍生。”
历战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仍显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以后，我教你练功。”
云清辞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宸因激动而发红的脸上，接道：“我教你读书理事。”
少年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两位注定将影响他一生的师长，再次深深叩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无比郑重的承诺：
“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