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冷雨像被老天揉碎的冰碴子,密不透风地砸在咸阳城的青砖上,溅起半寸高的水花,又迅速汇成细流,顺着砖缝钻进地下,留下一片片深褐色的湿痕。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咸阳宫檐角那盏长明灯的光,都被雨雾裹得昏昏沉沉,只有赵高府深处的一间密室,还亮着两点摇曳的烛火 —— 那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把密室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一群蹲在暗处的鬼魅,正死死盯着门内那两个密谋的人影。
亥时三刻,李斯撑着把边缘磨破的油纸伞,踉踉跄跄地拐进赵高府后的小巷。伞面破了三个大洞,雨水顺着破洞漏下来,打湿了他藏青色的丞相袍,袍角沾满了泥点,连平日里用和田玉簪固定的发髻,都散乱地垂在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脸上,遮住了他眼底的慌乱。他走得很急,脚下的木屐踩在积水里,发出 “啪嗒啪嗒” 的响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小巷尽头是道暗门,门板用黑檀木做的,和围墙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门上一块松动的青砖,是他和赵高约定的暗号 —— 这块砖比别的砖薄半寸,抠动时会发出 “咔嗒” 的轻响。李斯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抠动青砖,暗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赵高的亲信老赵头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压低声音说:“李丞相,快进来,公公在密室等您半个时辰了,茶都凉了两回。”
李斯弯腰钻进暗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暗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回廊,两侧种着枯竹,竹叶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垂在回廊顶上,偶尔滴下几滴雨水,砸在李斯的肩头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老赵头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得像猫,鞋底沾着的草屑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音。穿过两道挂着破竹帘的月亮门,才到了书房外 ——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只有书架后的暗格透着一点微弱的光,像只窥视的眼睛。
“进去吧,公公在里面。” 老赵头说完,就退到回廊拐角,背靠着墙站定,像块没感情的石头。
李斯推开门,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架上摆满了竹简,大多是《商君书》《韩非子》之类的法家典籍,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动过。他走到书架前,按照之前的约定,将最中间那本卷边的《吕氏春秋》往左边推了半寸 —— 只听 “咔嗒” 一声,书架像被按了机关,缓缓往旁边滑动,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上沾着点未清理的灰尘,边缘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显然很少有人走。
“李丞相架子不小啊,让咱家好等。” 赵高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意,像根细针,扎得李斯心里发紧。
李斯顺着石阶往下走,每走一步,石阶就发出一声轻微的 “creak” 声,像是随时会塌。密室不大,也就丈许见方,中间摆着张黑檀木桌,桌上燃着两根牛油蜡烛,烛火晃得厉害,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滴,在桌角积了一小滩蜡油。桌案上还堆着几卷竹简,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着红圈,有的画着黑叉,最上面一卷的封皮上,用红笔写着 “咸阳贵族名录”,字迹遒劲,带着点阴狠的力道。桌角放着个羊脂玉如意,是赵高平日里把玩的物件,玉面上泛着冷光,沾着点未擦干净的指痕。
“赵公公,” 李斯走到桌前,把油纸伞靠在墙角,雨水顺着伞柄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麻布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帕子上还沾着点墨渍 —— 是早上批阅奏折时蹭的。他的声音里满是焦虑,连带着手指都在抖:“您肯定听说了吧?渭水那渠,修得比预想中还顺!蒙恬不仅派了五百军士,还放话‘要是人手不够,北境边军随时能调’;民夫们更是抢着干,杨村的老周,天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工地,还帮着劝其他佃户,说‘秦先生是救星,跟着秦先生干,以后再也不怕旱了’!”
他顿了顿,帕子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现在咸阳城里,百姓都快把秦风当神拜了!扶苏天天去工地巡视,跟秦风形影不离,昨天还在朝堂上夸秦风‘懂民生、办实事’;陛下更是信任,修渠的事全交给他,连材料调度都不用咱们插手 —— 上次我想提一句‘材料不够,得缓一缓’,陛下直接瞪了我一眼,说‘别耽误修渠,少府必须全力配合’!”
李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绝望:“再这么下去,咱们之前想毁讲坛、扳倒秦风的计划,全白费了!秦风有民心,有军方支持,还有陛下信任,咱们别说保住丞相之位,能不能善终,都难说啊!”
赵高拿起玉如意,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映得瞳孔忽明忽暗。“李丞相,” 他冷笑一声,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桌角,发出 “嗒嗒” 的轻响,“你慌什么?秦风现在看着风光,可他犯了个致命的错 —— 他忘了陛下最忌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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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愣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掏出藏在袖筒里的折扇,下意识地扇了扇,却忘了扇面早就破了个洞:“陛下最忌讳…… 权臣专权?可秦风只是个书生,没兵权啊,他手里只有三千民夫,还是临时招募的。”
“没兵权?” 赵高放下玉如意,身体往前倾了倾,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拉得格外狰狞,“他总领修渠,掌着三千民夫,这不是‘人力’?蒙恬是武将,掌着北境十万边军,还派五百军士归他调遣,这不是‘兵权’?文臣掌人力,武将掌兵权,两人还走得这么近,天天在工地上商量事,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竹简上画了个黑叉,笔尖划破了竹简表面,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先王在位时,吕不韦就是因为勾结军方、掌控民力,才被罢黜流放,最后饮鸩而亡;陛下亲政后,对这事比谁都敏感!就算是蒙恬这样的忠臣,陛下也时时刻刻防着 —— 去年蒙恬请求调五千边军修长城,陛下犹豫了半个月,还派了三个内侍去监军,怕他手握重兵再跟文臣勾结,威胁皇权。”
赵高的手指在竹简上的 “秦风” 二字上戳了戳,眼神里满是阴狠:“咱们只要在陛下面前点一把火,说他们‘借修渠之名,暗中勾结,图谋不轨’,陛下的猜忌心一上来,就算秦风有百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别说修渠,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得看陛下的心情!”
李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焦虑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往前凑了凑,烛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赵公公说得对!陛下最吃这一套!当年嫪毐叛乱后,陛下对‘勾结’两个字就格外敏感,只要沾点边,就算没实据,也会先查再说!可…… 可咱们没真凭实据啊?秦风和蒙恬只是正常协作,一起商量修渠的工期、材料,没半点出格的举动,就算咱们说,陛下会不会不信?”
“真凭实据?” 赵高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竹简,翻到写着 “李默” 的那一页,用指甲划了划名字,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炭粉,“证据可以造啊!咱们找几个‘证人’,让他们说‘亲眼看到秦风和蒙恬私下密谈,还提了调动边军、训练民夫的事’,三人成虎,陛下只要信了一个,就会疑神疑鬼,到时候就算没有实据,也会对秦风起戒心 —— 陛下的猜忌心,一旦点燃,就熄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竹简上的名字里划来划去,像在挑选猎物,最后挑出三个用红笔圈过的名字,用笔在上面打了个勾:“李默、张嵩、赵安,这三个人最合适。李默是前御史大夫的儿子,去年反对讲坛,被陛下警告,封地差点被收,心里恨秦风恨得牙痒痒;张嵩是少府令,上次送修渠材料时掺了朽木和结块石灰,被秦风抓包,差点上报陛下,记恨得很;赵安是前赵磊的家臣,赵磊被流放后,他没了靠山,日子过得落魄,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只要给点好处,让他干什么都行。”
李斯拿起竹简,凑到烛火前,仔细看了看这三个名字,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 “李默” 的名字上敲了敲:“李默倒是合适,可他胆子小得很,上次被陛下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现在让他出来作伪证,他敢吗?万一他临阵退缩,把咱们的计划捅出去,咱们不就完了?”
“他不敢。” 赵高拿起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李默的名字,玉如意的冷光映在他眼底,“李默的封地在栎阳,去年秋收时,他私下扣了佃户三成粮种,说是‘朝廷要收的保管费’,实际上全被他贪了,还把佃户的粮囤给锁了,有个老佃户跟他理论,被他打断了腿。这事要是捅到陛下那里,他的封地不仅保不住,还得被流放北境,跟赵磊作伴 —— 咱们用这事威胁他,他要么出来作证,要么丢封地、去北境受苦,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李斯恍然大悟,拍了下桌子,烛火都晃了晃,烛油滴在他的手背上,他都没察觉:“还是赵公公想得周到!我怎么忘了李默贪粮种的事!张嵩呢?他是少府令,虽然记恨秦风,可他毕竟是朝廷官员,手里还管着材料调度,会不会怕担责任,不愿意跟咱们合作?”
“张嵩不用逼,他自己就想报复。” 赵高笑了笑,拿起笔在张嵩的名字旁边写了个 “利” 字,笔锋很利,几乎要把竹简戳破,“上次秦风警告他后,他就怕秦风找机会撤他的职 —— 少府令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要是秦风倒了,修渠的材料调度说不定就交到他手里,到时候他想掺多少假、贪多少银子,还不是他说了算?他有好处,肯定愿意配合,甚至会主动帮咱们想细节。”
“至于赵安,” 赵高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写着赵安的近况,“给他点实在的好处就行,比如帮他找个差事,在少府当差,或者给五十两银子 —— 他一个落魄家臣,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只要能活下去,让他说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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