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永昌镇上空终年不散的、掺杂着工业废气与某种淡淡阴晦能量的薄雾,将苍白的光线涂抹在诡灵管理局那栋方正如墓碑般的灰白色大楼上。
大楼门口的警卫依旧站得笔直,制服一丝不苟,但进出人员的脸上,却少了往日的程式化平静,多了几分压抑的紧绷和眼神交会时的微妙闪烁。
局长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视野开阔,本可俯瞰小半个永昌镇。
但此刻,厚重的防弹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老式台灯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只袅袅升腾着热气的陶瓷茶杯。
李隆平局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张宽大舒适的皮质转椅里。
他背着手,站在紧闭的窗帘前,微微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有些凌乱。
平日里总是温和儒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焦虑。
他盯着窗帘上细密的纹路,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布料,看到外面那正在悄然变化的天空。
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空气净化器发出低微的嗡鸣,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咚、咚。”
两声轻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进来。”
李隆平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管理局标准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是李隆平的机要秘书,姓赵,跟了局长快十年,素来以沉稳干练着称。
但此刻,他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
“局长——”
赵秘书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轻轻放下,压低声音。
“调查组那边……有结果了。初步报告已经送到市局和总部备案。”
李隆平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
他拿起那个文件夹,入手很轻,里面的纸张恐怕不超过五页。
但他知道,这几页纸的分量,足以压垮很多人。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文件夹冰冷的塑料封皮,目光晦暗不明。
“定了什么性?”
他问,声音很平静,但赵秘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
“私通诡异,扰乱社会治安,严重渎职,可能涉及危害公共安全。”
赵秘书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证据链……看起来‘很完整’。包括张清局长与几个身份不明的‘线人’在非规定地点、非规定时间的秘密接触记录,几次小型诡异事件处置中‘不合常理’的指令和资源调配记录,还有……他个人账户近半年来几笔无法解释来源、数额不大的资金流动。”
李隆平闭了闭眼。
这些所谓的“证据”,若在平时,以张清的地位和多年功勋,最多也就是内部审查、写检讨、暂时停职。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如此“精心”罗织,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私通诡异”和“危害公共安全”这两项,在镇诡司体系内,是足以启动最高规格调查、甚至可能移交特殊法庭的重罪。
“他人呢?”
李隆平问。
“昨晚就被总部来的‘内务调查科’带走了。按规定,羁押在总部直属的‘静思所’,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包括我们永昌局的人。”
赵秘书的声音更低了些。
“带走的时候很‘平静’,张局长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李隆平心里微微一沉。
这不像张清的性格。
那个火爆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老伙计,如果真的被冤枉,怎么可能如此顺从?除非……他知道了些什么,或者预见到了什么,选择了沉默。
“永昌局的日常事务,暂时由常务副局长王德海同志代理。”
赵秘书继续汇报。
“但调查组暗示,不排除后续会有更高级别的……空降。”
王德海?那个八面玲珑、擅长和稀泥、背后似乎和本地几个老牌术法家族走得很近的家伙?李隆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清这一倒,永昌局本就微妙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
“还有……”
赵秘书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天一早,后勤科那边有几份原本需要张局长签字的重要物资申请单,被退了回来,理由是‘主管领导不在,流程不合规’。另外,训练科的几个外聘教官,也以‘合同存在疑点’为由,被暂时停了课。”
动作真快啊。
李隆平心中冷笑。
这不仅仅是针对张清,这是在试探,在清洗,在重新划定势力范围。
张清负责的正是外勤协调、资源调配和新人训练这几块实权部门,他一倒,
而这一切的源头……
李隆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油滑、精明、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算计的身影——张茂。
那个曾经的永昌局后勤科副科长,在陈默那件事上扮演了不光彩角色,事发后迅速“病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当时就怀疑张茂背后有人,而且来头不小。
现在看来,对方的能量和报复心,远超他的预估。
张清曾经力排众议,坚持要对陈默进行深入调查和“观察”,甚至在陈默疑似卷入滑头鬼事件后,顶住压力为他提供了有限的庇护和进入镇诡司第七处考核的机会(虽然第七处本身也是个谜团)。
这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或者说,破坏了他们针对陈默的某种“计划”。
张茂,很可能就是对方安插在永昌局内部的一颗钉子,一枚用来对付陈默、同时监视永昌局的棋子。
而张清,因为坚持原则和那份对“特殊人才”的惜才之心,成了被清除的首要障碍。
“局长——”
赵秘书见李隆平久久不语,忍不住提醒道。
“我们现在……很被动。调查组还在局里,王副局长那边动作不断,期的‘异常能量波动’和几起未公开的诡异事件,关注度越来越高。有人……想把水搅浑,把责任往我们局,尤其是往……往张局长之前的‘管理不力’上引。”
李隆平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当然知道被动。张清被突然带走调查,罪名如此之重,他这个局长事先竟然没有得到任何风声,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说明对方的力量,已经渗透或者绕过了他这个层面。
他最担心的,还不是局里的权力斗争和自身的处境。
是陈默。
那个沉默、坚韧、身上藏着太多秘密、眼神里却总有一股不肯服输劲头的年轻人。
张清倒下,陈默在永昌局最大的、或许也是唯一明面上的“保护伞”就没了。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操纵张茂、陷害张清的势力,对陈默显然是志在必得,或者说……欲除之而后快。
陈默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李隆平不知道。
陈默被第七处接走参加那个神秘的“第二阶段考核”后,就彻底失去了音讯。
第七处的保密级别太高,连他这个分局局长也无权过问。
如果陈默还活着,并且通过了考核……他会面临什么?第七处内部是否也有针对他的暗流?那个背后的势力,是否会把手伸进第七处?
如果陈默没能通过,或者出了意外……李隆平不敢深想。
他内心深处,对这个身世成谜、命途多舛的年轻人,有着一份超越职责的复杂情感,有疑惑,有警惕,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总觉得,陈默身上,或许牵扯着比个人命运更大的东西。
而现在,永昌镇的局势,因为张清事件,陡然变得诡谲莫测。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分局局长被调查那么简单。对方的图谋,恐怕更大。
李隆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薄薄的调查报告上,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张茂消失后加入了“公署”……那个传说中的、独立于镇诡司和地方管理体系之外、直接对最高议会负责、权限极大却又行事隐秘的特殊机构。
如果真是“公署”在背后推动这一切……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公署”出手,目标从来都不会小。
他们针对陈默,是因为陈默自身的特殊?还是因为陈默背后可能牵连的、与十凶鬼楼相关的秘密?亦或是……永昌镇,乃至整个永安市,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公署”的注意,而陈默只是其中一环,甚至是……一把钥匙?
“变天了啊……”
李隆平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秘书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李隆平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赵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李隆平一人,和那盏孤灯。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鼻梁。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刺痛。
张清被调查,只是一个开始。
永昌镇诡灵管理局的风波,恐怕也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掀起的第一个浪头。
如果他的预感没错,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席卷的将不止是永昌镇。
或许,整个永安市,都将被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而那个失踪的年轻人陈默,无论生死,恐怕都已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
李隆平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不能坐以待毙。至少,他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弄清楚一些事情,保住一些东西,或许……也为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年轻人,留下一线生机。
他拿起内部加密通讯器,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保密等级极高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对方没有出声,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空白。
李隆平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缓缓说道:
“老伙计,是我,李隆平。”
“永昌这边……出大事了。”
“我需要你帮忙查几个人,还有……关于“公署”近期在永安市的所有动向。”
“对,不惜任何代价。”
窗外的天色,在浓雾的遮蔽下,依旧阴沉。
永昌镇新的一天,在暗流与不安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