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情况在第三天凌晨急转直下。
颅内再次出血，血压骤降，心跳停了两次。医生进行了紧急开颅手术，但出来时，主刀医生摇头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脑干损伤，自主呼吸已经没了，靠呼吸机维持。”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苏小姐，秦先生，我们尽力了。”
秦御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瞬间渗出血。
苏璃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医生，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
“所以…”医生避开她的视线，“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
如果还想维持，只能靠机器，但他不会再醒来了。
而且，以现在的状况，可能连今晚都…”
“我要进去。”苏璃打断他。
医生一愣：“苏小姐，现在病人需要无菌环境，而且…”
“我说，我要进去。”苏璃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睛，
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让人不敢直视，“五分钟。就五分钟。”
医生还想说什么，秦御上前一步，挡在苏璃身前，声音沙哑：“王主任，行个方便。就五分钟。”
王主任看看秦御，又看看苏璃，最终叹了口气：“穿无菌服，消毒。最多五分钟。”
重症监护室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陆沉躺在病床中央，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嘶嘶声。
他的脸在氧气面罩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个沉睡的孩子。
苏璃走到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冰凉。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筑基后期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探入他体内。
情况比医生说的更糟。
颅内出血虽然止住了，但脑干受损严重，神经像被扯断的线，杂乱无章。
心脏跳动微弱，肺部有积血，肝脏和肾脏也开始衰竭。
最严重的是，他的“生机”—那种让生命得以维持的根本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会熄灭。
苏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她从“璃光环”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刚一出现，整个病房就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清香。
这是她在青木宗用三株五百年份的“清心草”换来的“续命丹”，本是给自己突破时保命用的，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几颗。
它能强行吊住一线生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拖上三天。
但代价是，服药者从此道途断绝，修为再无寸进可能。
所以陆沉以后即使好了，也没有办法……
苏璃没有犹豫，命都快没了，还想什么以后。
她捏开陆沉的嘴，将丹药塞进去，指尖一点灵力送入，助他咽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药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剧烈波动，血压回升，心率加快，但依旧不稳定。
不够。
苏璃知道，光靠丹药，救不了脑干损伤，救不了那些断裂的神经。
她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她轻轻摘下陆沉的氧气面罩，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很亲密，近乎虔诚。
然后，她开始调动丹田内所有的灵力。
筑基后期的灵力，如江河奔涌，但此刻，她强行将它们压缩、提炼，化作最精纯、最温和的“生命灵力”，通过额心相贴处，一丝丝渡入陆沉体内。
这是修真界最凶险的“渡灵续命”之法。
施术者需以自身本源灵力为引，强行激活受术者的生机。
但每渡出一分灵力，施术者就损耗一分根基，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灵力枯竭而亡。
苏璃不在乎。
灵力如涓涓细流，顺着她的引导，进入陆沉破损的经脉，温养那些受损的内脏，修复断裂的骨骼，最后，涌向最关键的大脑。
脑干的损伤最棘手。神经细胞已经大量坏死，普通灵力无法修复。苏璃一咬牙，从丹田最深处，逼出一缕“本源灵力”。
那是修士的根基，是生命的本源。每损耗一丝，都需要数年苦修才能补回。
但她毫不犹豫地将这缕本源灵力，注入陆沉脑中。
“呃…”昏迷中的陆沉，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有反应！
苏璃精神一振，继续催动灵力。汗水从她额角渗出，脸色开始发白，但她不敢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感觉到陆沉体内的生机，在“续命丹”和她灵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缓慢复苏。
心脏跳动变得有力了些，肺部积血在灵力冲刷下被分解吸收，肝脏和肾脏的衰竭趋势被遏制。
但脑干的修复，依旧缓慢。
苏璃一咬牙，从“璃光环”中又取出一个小玉瓶。
里面是她炼制的“养魂丹”，本来是给自己滋养神识用的。此刻，她倒出三颗，自己服下一颗补充神识消耗，另外两颗，用灵力化开，渡入陆沉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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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魂丹”的药力温和滋养着受损的神经细胞，苏璃的神识则像最精密的针线，引导着灵力，一点点修补那些断裂的神经连接。
这是个极其消耗心神的工程。她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差错。
每一缕神经的走向，每一个突触的连接，都需要精准控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璃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已经浸湿了无菌服。
她的灵力在飞速消耗，丹田传来阵阵空虚的痛楚。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能感觉到，陆沉的意识，在破碎的神经深处，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陆沉，”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灵力，直接传入他意识深处，“你不准死。”
“你说要陪我走很长的路，你说要并肩作战。”
“你说，你选的路，从不后悔。”
“那你就给我活着，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还有话没对你说…很多话。”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灵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从筑基后期巅峰，一点点跌落。
筑基后期…中期…初期…
但她不在乎。
灵力继续输出，像不要钱一样。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灵力枯竭的前兆。
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时！
陆沉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监护仪上，脑电波的曲线，从几乎平直，开始出现微弱的波动。
苏璃精神一振，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将最后一点灵力，连同舌尖精血所化的最后一丝生机，全部渡了过去。
“陆沉，回来！”
她低喝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嘴唇正好落在了陆沉的嘴唇上。
病房外，秦御看着时间。
五分钟早就过了，十分钟，十五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护士拦住了。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时，病房门开了。
苏璃扶着门框，踉跄着走出来。她脸色惨白得像鬼，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无菌服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璃！”秦御冲过去扶住她。
“他…”苏璃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活了。”
秦御一愣，转头看向病房。监护仪上，那些原本濒临极限的数字，正在缓慢回升。
心跳有力，血压稳定，血氧饱和度…居然到了95%！
“这…这怎么可能？”随后赶来的王主任看着监护仪，目瞪口呆，“这…这不科学！”
苏璃没力气解释。她靠在秦御身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但还是强撑着说：
“让医生…继续治疗。他脑干损伤…应该稳住了。但其他伤…还需要时间。”
“你先顾好你自己！”秦御看着她惨白的脸，心往下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对他做了什么？”
苏璃摇摇头，没回答。她挣开秦御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长椅边，坐下，闭上眼睛。
灵力几乎枯竭，修为跌落到筑基初期，神识受损严重，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值得。
她能感觉到，病房里，陆沉的生机，已经稳定下来。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流逝。
他活了。
真的活了。
苏璃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然后，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苏璃！”秦御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她，“医生！医生！”
苏璃醒来时，是在另一间病房里。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感受体内的状况—灵力只恢复了一点点，丹田空空荡荡，修为稳固在筑基初期，想恢复到后期。
至少需要一年苦修，还得有足够的灵石和丹药，还好，在空间里恢复的话大概需要两个月。
但没关系。
她转头，看向隔壁床。
陆沉还在昏迷，但脸色已经不再惨白，呼吸平稳，胸口的绷带上也没有新的血迹渗出。监护仪上的数字，全部在正常范围。
他真的，活过来了。
苏璃撑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陆沉床边，握住他的手。
温暖了。
不再是昨天那种冰凉的触感。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苏璃想起前世，她躺在地上，孤独地等死。那时她在想，如果有人能这样握着她的手，该多好。
现在，她握着别人的手。
原来，给予比索取，更让人安心。
“苏小姐，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她，松了口气，“你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可把秦先生急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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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苏璃摇头，目光没离开陆沉，“他…什么时候能醒？”
“王主任早上来看过，说脑干损伤恢复得…不可思议。按现在的进度，可能三天内就会醒。
但具体有没有后遗症，要等他醒了才知道。”
三天。
苏璃点头。她能等。
“对了，秦先生去给你办手续了，让你醒了给他打电话。”
护士说着，递过来一个袋子，“这是你的东西。另外…你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苏璃接过袋子，里面是她的手机和“璃光环”。她拿起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有高洁的，赵昭的，殷英的，还有…苏毅的。
她先给秦御发了条信息报平安，然后拨通了苏毅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你怎么样？”苏毅的声音很沉，带着罕见的焦急。
“我没事。陆沉…应该也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用了‘渡灵续命’？”
苏璃没否认。
“胡闹！”苏毅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多危险吗？稍有不慎，你们两个都会死！而且你的修为…”
“修为可以再练。”苏璃轻声打断他，“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苏毅不说话了。良久，他叹了口气：“值得吗？”
苏璃看着病床上陆沉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值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苏毅才说：“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
另外，‘种子’已经全部激活，随时可以行动。但你现在这状态…”
“给我三天时间。”苏璃说，“三天后，我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好。”苏毅顿了顿，“小心点。还有…陆沉如果醒了，替我告诉他，他欠我妹妹一条命，以后得用一辈子还。”
苏璃笑了：“我会转告。”
挂了电话，她重新握住陆沉的手，低声说：
“听到没？你欠我一条命。所以，快点醒过来，用你的一辈子，慢慢还。”
阳光洒满病房，温暖而宁静。
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小盆绿萝，叶片翠绿，生机勃勃。
像劫后余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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