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邪性。
刚刚还把“赵侯爷万岁”喊得震天响的幽州地界,转眼就被一场诡异的黄雾给吞了。
那雾不像是水汽,倒像是几百年没通过风的老坟圈子里冒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嗓子眼发甜的腐烂味。
幽州南境,拒马河畔。
这里是赵家军防线的最前沿。
三千神机营士兵趴在刚凝固的水泥战壕里,手里的锰钢线膛枪原本给了他们无穷的底气。
可现在,这股底气正在随着黄雾里的动静,一点点被抽干。
“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很脆。
像是谁在嚼没人要的烂骨头,又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听得人牙酸。
“头儿,你看那是啥?”一个年轻的新兵蛋子哆嗦着手,指向雾气深处。
老兵油子顺着看去,头皮瞬间炸开了。
黄雾翻滚,几十个影子“弹”了出来。
没错,是弹。
这些玩意儿看着像人,但没哪个人能长成这样。
身高足有两米开外,浑身上下挂着破破烂烂的前朝生锈铁甲,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铜色,上面还长着一层寸许长的绿毛。
他们的关节是反着长的,每一次落地,膝盖都会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像个大号蚂蚱一样,瞬间弹射出数丈远。
“吼——!”
领头的怪物仰天长啸,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如同锯齿般交错的黑牙。
这一嗓子,像是直接踹开了地狱的大门。
“开火!!都他娘的发什么呆!开火!!”前线指挥官凄厉的咆哮声惊醒了众人。
“砰!砰!砰!砰!”
神机营的素质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
尽管手在抖,但排枪依旧打得整齐划一。
线膛枪特有的尖锐啸叫声撕裂空气,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一般,狠狠砸向那些怪物。
赵家出品,必属精品。四嫂沈知微设计的锰钢子弹,那是能在四百步外打穿两层重甲的利器。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的三观碎了一地。
“当!当!当!”
没有血花飞溅,没有惨叫倒地。
子弹打在那些怪物身上,竟然炸开了一团团耀眼的火星子,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有的子弹卡在了那种青铜色的皮肤上,有的直接被崩飞,连让那些怪物晃一下都做不到!
“这……这怎么可能……”老兵油子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那是刀枪不入!那是金刚不坏!”
“那是报应!咱们造反,惊动了地下的老祖宗!祖宗来收人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恐惧就像瘟疫一样,瞬间击穿了这支现代化军队的心理防线。
对于这个时代的土着来说,不怕死,但怕鬼。
尤其是这种顶着大胤前朝甲胄、连洋枪都打不透的“活祖宗”。
防线,瞬间崩了。
那几十具古尸冲进了战壕。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一个神机营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一只黑漆漆的利爪抓住了天灵盖。那怪物只是随手一扯,就像撕开一只烧鸡一样,直接将人撕成了两半。
鲜血暴雨般泼洒,热乎乎的内脏流了一地。
那怪物抓起半截身子,张开满是黑牙的大嘴,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是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嗑瓜子。
“跑啊!!鬼!是鬼啊!!”
惨叫声、哭喊声、咀嚼声,混着那该死的黄雾,将拒马河畔变成了人间炼狱。
……
五里外,望京台。
王甫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龙袍——这是逾制,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那一边倒的屠杀,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绽放出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赵十郎!小畜生!”
“你不是说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吗?”
“你不是说时代变了吗?”
“来啊!你倒是看看,是你的奇技淫巧硬,还是我大胤三百年的底蕴硬!!”
王甫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个身穿黑袍、面容枯槁的道士深深一拜:“国师真乃神人也!这‘金刚药人’,果然有鬼神莫测之威!”
那黑袍道士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拉动:“摄政王过奖了。这些药人,乃是用大胤历代战死的猛将尸骨,浸泡在水银与尸毒中炼制七七四十九年而成。皮如精铁,骨如金刚,没有痛觉,不知疲倦。”
“莫说是那什么劳什子火枪,便是攻城锤,也砸不烂这身铜皮铁骨。”
“好!好!好!”王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袖一挥,“传令全军!跟在药人身后,给我压上去!!”
“今晚,我要在赵十郎的听雪园里,用他的脑袋当夜壶!!”
……
“都给我顶住!谁敢退,斩立决!!”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逆着溃逃的人流,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向了那群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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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红袖一身红甲,马尾高束,手中的霸王枪卷起一片寒芒。她是三嫂,是这支军队的主帅,她不能退,更不能给赵家丢人。
“孽畜!受死!”
楚红袖一声娇喝,内劲灌注双臂,霸王枪如毒龙出海,精准无比地扎向一具古尸的咽喉。
这是死穴。如果是人,早就透心凉了。
“铛!!”
枪尖扎在古尸的喉结上,竟然发出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楚红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那古尸的脖子上,仅仅留下了一个白点!
“怎么可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古尸眼中绿光大盛,那只如同枯树枝般的爪子,带着腥风横扫而来。
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是个死物!
楚红袖勉强后仰,用枪杆硬挡了一下。
“砰!”
八十斤重的锰钢霸王枪,竟然被这一爪子直接拍弯了!楚红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七八丈远,重重地砸在泥泞里。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胸口的护心镜上,赫然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三夫人!!”
周围的亲卫疯了一样冲上去想要救人,却被另外几具古尸拦腰截断,血肉横飞。
那具击飞楚红袖的古尸,似乎有了些许灵智,它没有去追杀小兵,而是一步步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红衣女人。它能感觉到,这个有着高深内劲的女人的血肉,更香甜,更有嚼劲。
楚红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般的剧痛。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长满绿毛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要死在这里了吗?
十郎……嫂子没用,给你丢人了……
就在那漆黑的利爪即将触碰到楚红袖喉咙的一瞬间。
“咻——!”
一颗橘子皮。
没错,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金黄色的橘子皮,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柑橘香气,破空而来。
“啪。”
橘子皮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那具古尸的脑门上。
就像是一道定身符。
那古尸愣了一下,似乎在疑惑这玩意儿为什么没有杀气。
紧接着,一个慵懒、磁性,却透着一股子冷冽杀意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给你的狗胆,动我三嫂?”
楚红袖猛地回头。
只见溃退的人群正如潮水般分开。
赵十郎骑着一匹没有一丝杂色的黑马,身上披着那件黑色的大氅,手里还拿着半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他没带头盔,也没穿铠甲。
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他就像是刚从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出来一样,闲庭信步。
“十……十郎……”楚红袖眼眶红了,声音更咽,“别过来!这怪物……刀枪不入!快走!!”
赵十郎没理她。
他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到楚红袖身前,翻身下马。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古尸,对着赵十郎咆哮了一声,却本能地没有立刻扑上来。因为野兽的直觉告诉它,眼前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肌肉的人类,很危险。
赵十郎弯下腰,也不嫌脏,用袖口轻轻擦去楚红袖嘴角的血迹。
“傻娘们。”
赵十郎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她手里,语气里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宠溺。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架这种事,能用脑子,就别动手。能用钱砸,就别拼命。”
“你……”楚红袖又气又急,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是怪物!是祖宗变成的怪物!枪打不透啊!!”
“祖宗?”
赵十郎站起身,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满身绿毛的玩意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神机营士兵。
“都给我站起来!!”
赵十郎突然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大步走到一个跪在地上发抖的校尉面前,狠狠一脚踹在那人的肩膀上,把人踹翻了个跟头。
“看看你们那怂样!”
“平日里一个个牛皮吹上天,什么神机营天下无敌,什么大炮射程之内皆真理。怎么着?碰上几块发霉的烂肉,真理就失效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这几块从坟里刨出来的腊肉,比老子给你们发的军饷还要亲?”
那个校尉捂着肩膀,哭丧着脸:“侯爷……那是金刚不坏啊!那是……那是妖法啊!”
“妖法个屁。”
赵十郎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橘子皮随手弹飞。
“不过就是用重金属和特殊的防腐剂泡出来的标本罢了。皮硬点怎么了?皮硬点就能当祖宗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正试探着包围上来的古尸,缓缓张开双臂。
风,吹起他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王甫那老狗,既然没见过世面,把这些破烂当宝贝。”
“那今天,咱们就给他上一课。”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恶狼露出了獠牙。
“红袖,退下。”
“沈知微!”
“在!”
四嫂沈知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厚厚的护目镜,正站在一个被巨型帆布盖住的庞然大物旁边。
那帆布下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
那是蒸汽在锅炉里沸腾的声音,那是齿轮在咬合的声音,那是工业怪兽正在苏醒的咆哮。
“掀盖头!”
赵十郎打了个响指,眼神里全是狂热。
“让这帮土鳖看看……”
“什么叫——大口径!!”
“哗啦——!”
沈知微猛地拉下绳索。
巨大的帆布滑落。
夕阳下,一头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钢铁巨兽,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不是炮。
那是一个由六根粗大的枪管组成的转轮,连接在一个硕大的蒸汽锅炉上。每一根枪管的口径,都有拳头那么粗。
蒸汽升腾,白雾缭绕。
那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地盯着那群“刀枪不入”的祖宗。
赵十郎从怀里摸出两颗铁核桃,在手里盘得飞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不是皮硬吗?”
“来。”
“咱们比比。”
“是你的皮硬……”
“还是老子的真理……射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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