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幽州,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魂儿冻住。
听雪园外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行的朱雀大街,此刻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昨日还是血流漂橹的修罗场,今儿个一早,就被那帮幸存的坊官带着百姓,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连青石板缝里的血垢都被剔了个一干二净。
但空气里那股子腥味儿,散不掉。
尤其是城门口那座令人头皮发麻的“京观”旁,此刻摆满了百姓自发送来的香烛、白面馒头,甚至还有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袅袅青烟升腾,把那三千颗狰狞的人头,熏得竟有了几分诡异的慈眉善目。
“吱呀——”
听雪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赵十郎并没有穿什么甲胄,也没有披什么蟒袍。
他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腰间随意系了根黑带,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
他就这么走了出来,手里甚至还捏着两颗昨晚没盘完的核桃。
在他左侧,是大嫂苏宛月。
她一身端庄的深兰色诰命服制,面容沉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是当家主母的范儿。
在他右侧,是一袭红衣似火、此时却戴着面纱的七嫂阮拂云。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只有冰冷的审视,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可能的杀机。
“赵爷出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哗啦——”
就像是风吹麦浪,黑压压跪满长街的数万百姓,齐刷刷地把头磕在了青石板上。
没有排练,没有强迫,那是对活命之恩最原始的敬畏。
然而,在这片跪拜的浪潮中,有一小撮人,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群身穿大胤官服的遗老遗少,还有几个平日里在那群死掉的豪强屁股后面捡食吃的乡绅。
领头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名叫周通儒,是幽州城里最有名的宿儒,也是前任学政。
平日里最讲究个“礼义廉耻”,今儿个却跪在最前面,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在他身后,两个年轻力壮的儒生,合力抬着一份长达五尺的黄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爷!”
赵十郎刚下台阶,周通儒就像是死了亲爹一样,膝行几步上前,涕泗横流地高呼:“幽州不可一日无主啊!”
“前总督周道安倒行逆施,勾结外敌,死有余辜!如今燕云十三州群龙无首,百姓惶恐。”
老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手中托盘上的红绸。
阳光下,一顶赶制出来的、镶嵌着八颗东珠的紫金冠,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
虽然做工略显粗糙,违制的地方也不少,但这确实是一顶王冠。
“这是……”苏宛月瞳孔微微一缩,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请赵爷顺应天命,进位燕王!”
周通儒这一嗓子,喊出了杜鹃啼血的味道。
紧接着,身后那群官员乡绅齐齐叩首,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练过的:
“请赵爷顺应天命,进位燕王!以安民心!!”
百姓们懂个屁的政治。
他们一听“燕王”两个字,只觉得威风、霸气,赵爷给他们发了粮,当个王爷怎么了?于是也跟着瞎起哄,喊声瞬间震动了半个幽州城。
赵十郎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眯着眼,看着那顶紫金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说话。
“十郎,不可。”
五嫂宋清辞不知何时站到了回廊的阴影里,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清醒的寒意,那是读书人看透阴谋后的锐利:“这是捧杀。”
“此时称王,名不正言不顺,等于公然竖起反旗。朝廷原本或许还想招安,这顶帽子一戴,那就是不死不休。他们在把你往火坑里推,想借朝廷的刀,杀你的人。”
苏宛月闻言,脸色骤变。这群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
这哪里是劝进,分明是催命符!
“赵爷!您若不接这王冠,这满城的百姓,心难安啊!”周通儒见赵十郎不动,咬了咬牙,竟然开始用脑袋撞地,撞得那是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看着那叫一个忠臣烈士。
这就是道德绑架。
你不称王,就是不负责任,就是让百姓心慌。
赵十郎看着这群演得卖力的戏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冷,像是深冬里的冰棱。他缓缓抬起脚,靴底在青石阶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
“让开!都让开!”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赤焰骑的士兵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立刻用枪杆子在人海中分出了一条道。
只见六嫂洛青青,穿着一身利落的鹿皮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那张充满野性美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她搀扶着一个干瘦如柴、还在不住咳嗽的老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老汉,正是昨日第一个站出来领粮的那位。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数百名百姓代表。有打铁的匠人,有卖菜的农妇,还有浑身补丁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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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手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华丽的黄绢。
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有些吃力地扛着一把……巨大无比的“伞”。
那真的是一把伞。
但这伞面上,没有锦绣,没有丝绸。
它是由成千上万块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碎布拼凑而成的。
有粗麻布,有旧棉布,甚至还有从孩子身上剪下来的肚兜布。每一块布都洗得发白,每一块布上都带着补丁。
五颜六色,像个巨大的、丑陋的叫花子。
但在阳光下,这把伞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甸甸的光芒。
那是一股子汗味、土味、烟火味混合在一起的人气儿。
“赵……赵爷。”
老汉走到台阶下,“扑通”一声跪下。他也不懂什么礼数,就是实实在在地磕头。
“草民们没文化,不懂什么王不王,更拿不出金子给您打帽子。”
老汉指了指身后那把几乎遮住了半条街阳光的巨伞,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直透人心的真诚:
“这是全城百姓连夜凑出来的。这上面的每一块布,都是从大伙儿身上穿的衣服上剪下来的。”
“咱们就一个念想。”
“赵爷给了咱们活路,咱们就把这命交给赵爷。”
“请赵爷收下这把伞,为咱们幽州的穷苦人……遮风挡雨!”
静。
死一般的静。
周通儒手里捧着那顶紫金冠,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变得滚烫无比,又轻贱得如同粪土。
在那把由万民血肉织成的“万民伞”面前,这顶代表着权力和欲望的王冠,显得是那么的苍白、虚伪、俗不可耐。
就连那群喊得起劲的官员,此刻也都闭上了嘴,一个个面红耳赤,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赵十郎看着那把伞,那双常年挂着狐狸笑的眼睛里,第一次收敛了所有的戏谑。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台阶。
径直略过了跪在地上的周通儒,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顶紫金冠一眼。
他走到老汉面前,伸出双手,没有用内力,而是实打实地用力,稳稳地扶起了老汉。
“这伞,我收了。”
赵十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百个抬伞的壮汉一挥手:“大嫂,把这伞收进正堂,挂在最中间。以后谁要是敢忘了这把伞的分量,家法伺候。”
“是!”苏宛月眼眶微红,郑重应下。
随后,赵十郎这才转过身,看向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周通儒。
他伸出手,像是在抓垃圾一样,一把抓过了那顶紫金冠和那份黄绢。
周通儒心中一喜,以为赵十郎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权力的诱惑。
然而,下一秒。
“黑熊!”
“在!”
“借个火。”
赵十郎接过黑熊递来的火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嗤——”
火把直接捅在了那份写满了阿谀奉承的劝进表上。干燥的黄绢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所谓的“天命所归”。
紧接着,是那顶紫金冠。
虽然金子烧不坏,但上面的锦缎、丝绒,在烈火中迅速化为灰烬。那几颗名贵的东珠,在高温下噼啪爆裂,变成了毫无价值的粉末。
“啊!这……这可是……”周通儒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烧毁劝进表,践踏王冠。
这在读书人眼里,简直就是疯子行径!
赵十郎把那团还在燃烧的废铜烂铁随手扔在地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如同神魔。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觉得呼吸一滞。
“王?”
赵十郎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极致的轻蔑和狂妄:“那玩意儿太小了,也太俗。”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指了指身后那座听雪园。
“在这燕云十三州,我不称王,谁敢称尊?”
“谁敢在这个地界上,比我赵十郎说话更好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那团还在冒烟的灰烬上,狠狠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都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别叫什么王爷,也别搞什么跪拜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
赵十郎张开双臂,那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我就是这幽州城的当家的。”
“听雪园是家,这幽州城是院子,这十三州的地界,就是咱们赵家的庄稼地!”
“你们……”
赵十郎的手指划过全场数万百姓,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护短到了极致的霸道:
“只要守我的规矩,那就都是这个家的人。”
“谁要是敢动我的家人,敢动我院子里的哪怕一棵草……”
“我不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什么狗屁皇帝。”
“我灭他满门!”
轰——!
这一番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这乱世浑浊的天空。
没有“奉天承运”,没有“泽被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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