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目睹了让文家灭门的天罚之后，他对郭威的仙人身份早已深信不疑。
如今听师尊提及此事，他惶恐过后神情微窘，想开口向师尊认错。
郭威未给他说话的机会，扬起衣袖朝他一挥。
袖口如布袋豁开了口子，倏地一下，将赵言吞了进去。
袖里乾坤既展，自有吞纳天地、改天易地之能。
赵言惊呼一声，眼前骤然一黑，旋即便觉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待再定神时，他的身影已从御书房消失，赫然出现在繁华的闹市街头。
街市之上彩灯如星串缀，灯笼烛光交映成河，光影随风摇曳，师徒二人立于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中。
“现在信了吗？”
郭威站在前方，给赵言留下一道尽显道骨仙风的白色背影。
“你认为朕是否为仙人？”郭威平静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坊市大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地从赵言和郭威身边掠过，无人注意到他们的突兀出现。
往来如织的行人对他们视若无睹，行至身前又会主动绕路避让。
这一幕让赵言觉得稀奇。
但是，这远远称不上什么大神通，不至于让赵言过分惊讶。
赵言却刻意装出震惊的样子，嘴上麻溜地奉承起来：“厉害，太厉害了！师尊自然是仙人！”
“此等神通惊世骇俗，神乎其技，竟能将弟子从御书房凭空挪移至城中，实在令弟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弟子对师尊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川流不息、绵绵不绝、爱恨交织……”
郭威冷眼看着赵言对自己说着乱七八糟的奉承的话。
话刚说到一半，赵言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回事？”赵言心中暗惊，“我完全感应不到虞朝十三州疆域的国运加持。”
下一刻，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罡气正飞速流逝，彻底慌张起来。
“师尊，弟子体内罡气正在散溢，这是怎么一回事？”赵言失声道。
话音刚落，丹田传出“啪”的一声，赵言脸色发白，修为从至尊境跌落到传说境。
“弟子从至尊境跌回了传说境，这也是师尊神通的一部分吗？”赵言嘴唇微微颤抖，满脸不安。
郭威淡淡道：“你以为此处仍是虞朝皇都？”
不等赵言接话，郭威自顾自地说下去：
“寻常九五至尊远离疆土万里，自然会从罡气期（至尊境）跌回罡劲期（传说境），这是常识，应该不用朕向你多做解释。”
闻言，赵言一脸茫然地点头。
这确实是常识，他还是懂的。
他本尊从来不离开中州，甚至不会离开皇宫，正是因为罡气期的这个致命的弊端。
“莫非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虞朝疆域范围了？”赵言忍不住说道。
接下来，他便听到师尊证实了他的猜测。
“没错，我们此刻在清和城，这是一座属于雍国的边陲城池，而雍国的疆域属于万州盟三大宗族之一的宋氏的自留地。”
“关于万州盟以及为首的许、宋、槐三大宗族，想必你也知道一些信息。自万州王朝分崩离析之后，这三大宗族分得古朝最大的那份遗泽。他们每一族都拥有将近一千州域的自留地，凭借着合计三千州域的自留地将族内子弟进行分封，使得各自族内拥有数位九九至尊，数十位九五至尊。”
“雍国是由出身宋氏的九五至尊宋炎擎统辖，而清和城是雍国与昂日王朝交界的边境城池，出了此城，再往北是昂日王朝与金锦王朝两大强国。”
“值得一提的是，清和城与虞朝大约有三千万里到五千万里的距离。”
“三……五千万里？”
赵言双目猛地一瞪，眼珠子几乎要掉地上，惊骇得像是遭了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不是几千里，也不是几万里，而是几千万里？”
天呐，这怎么可能？
仅仅瞬息，师尊竟带自己跨越了几千万里？
在虞朝，他堂堂虞皇九五至尊之身，速度如同飞天遁地，可日行万里（400k/h）。
可哪怕是日行万里，以飞一般的速度跋涉到五千万里之外的地方，也需十年才能抵达目的地！
“师尊轻轻挥袖一卷，竟然瞬间带我飞出了几千万里？”
“师尊这等瞬移之能，当真惊世骇俗！”
“能用出这等大神通，师尊更彻实当得起仙人之名。”
赵言心中震惊的念头如滔滔大浪，一浪接一浪，接连不断地奔腾涌出脑海。
想到最后，赵言彻底心服，又将师尊此举视为对自己的敲打，索性当街跪地，对师尊顶礼膜拜：
“师尊在上，弟子有眼无珠，曾对师尊心生疑虑，实乃凡胎肉眼之罪，恳请师尊饶恕则个。”
“如今弟子早已悔过，自当日见识过师尊夷灭文家的雷霆手段之后，弟子便已经懊悔知错。”
说到最后，赵言深深叩拜起来，坚定道：
“赵言祈盼师尊垂怜，不弃弟子微末愚钝，收为记名弟子。弟子甘愿舍弃万里江山、九五之尊，随侍师尊左右，仰瞻踏云揽月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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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口口声声自称弟子，但是赵言有自知之明，自己还不是这位仙人的弟子。
而郭威听到赵言的这一番话，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起另一件事：“赵言，当日你我见面，不欢而散，却可还记得朕将你赶走前，曾说的另一句话？”
“自然记得。”赵言跪在地上，恭敬道，“师尊曾说，与弟子再次见面之时，除了让弟子瞻睹师尊的仙人之威外，还要对弟子进行考验。只有通过考验，我才能成为师尊的弟子。”
“如今赵言斗胆以师尊弟子之名自居，是因为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会竭尽所能通过师尊的考验。眼下，还请师尊将考验内容示下。”
他这一番表态，倒让郭威欣慰地颔首。
“很好，既然你已经做好准备，朕便开始对你的考验。”
关于对赵言的考验，虽为郭威一时兴起之举，但此举亦另有深意。
对赵言进行考验的结果早已注定，在前尘岁月中，赵言本就是郭威的一名记名弟子。
考验的目的本为收徒，于郭威而言，赵言已全然达到弟子标准。
是以所谓的考验，实则是郭威借考核之名对赵言施以教导。
这一来，郭威安排的考核内容，反倒显得十分荒诞。
“你听好了，考核内容便是：接下来，在回到虞朝之前，这几日里，除了朕与你交谈之外，其他人与你说话时，你须只得回复‘是’‘可以’‘好’此三者之一。”
果然，听见这么一个奇怪的考验，赵言瞬间懵了一下。
“就、就这么简单？”
“你若认为简单，那便最好。”郭威淡淡道。
赵言大喜，只当师尊大人放水，已经板上钉钉要收他为徒。
当即，赵言再深深一拜，行弟子礼：“师尊在上，弟子赵言叩请圣安！”
身穿五爪金龙袍的赵言再度跪地叩首，于清和城繁华闹市街上，拜得大威仙帝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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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城，永义坊。
街上铺着的青石板，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两侧商铺连绵如织。
绸缎铺的绫罗垂到街面，被风掀起层层浪。
糖画师傅转着铜盘，琥珀色的糖丝正勾出只活灵活现的鲤鱼。
杂耍班子的铜锣敲得脆响，赤膊汉子抛着彩球，引得孩童们踮脚尖叫。
一对师徒在繁华街道上缓缓漫步。
“师尊，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赵言换下龙袍，穿上寻常武者装束，一边问着师尊接下来的安排。
郭威却径直走到街边盘膝坐下，闭目不言。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赵言心中不解。
但他并非愣头青，懂得察言观色，见师尊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不好再多问。
算了，还能怎么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反正他如今无法离开这位刚拜的仙人师尊，否则别说自己的境界已从至尊境跌落到传说境，即便仍是至尊境，单凭自己的力量也回不去虞朝。
“师尊带我来此地，是想要做什么？”
“难道是和那个古怪的考验有关？”
赵言想不通，索性不再空耗脑力，将满肚子的疑惑压在心底，跟着师尊一起蹲坐在街头。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赵言从来不是什么等闲之鸟，与墨心泉的性格虽非一模一样，却也高度雷同。
对于这事，秋溪阁的燕安秋是最有发言权——体验过我们这位虞皇陛下那些“玩得很花”的手段。
譬如什么伪装成采花大盗，擒拿爱妾，来个突然袭击，将对方吓唬的亡魂大冒、泫然欲绝时，这位癖好奇特的虞皇才从容地揭露谜底，卸下易容，柔声安抚：“小秋勿要惊慌，朕是陛下”。
墨心泉性格跳脱自然是类其父，这位最近得了自闭症的碧王，是深受其害。
依着赵言这闹腾的本性，走到哪里都不安生。
眼下突逢剧变，被仙人师尊带着漂泊跋涉，远赴数千万里之外的陌生王朝，连皇位都暂时丢了，实力跌回传说境。
纵然他一开始是惊恐万分，可当最初的慌乱过后，当死猪被开水烫过一遍，他那颗大咧咧的心脏也怪能扛压，已经能接受眼下的境遇。
这不，他这会儿泰然处之的跟着师尊蹲在街头，还忽然一抖机灵，不知从何处淘来一个破碗摆在面前，面不红气不喘地当起了“皇帝乞丐”。
若不是牢牢记着师尊的考验——回虞朝之前，不得在外随意与人搭讪、乱说话，恐怕他早已彻底放飞自我。
值得一说的是，师徒两人如今已经不再是隐身状态。
赵言换下龙袍后，便察觉到师尊收了神通。
他们正式从被路人视若无睹的隐形人，变成了城中的普通一员。
随着师尊收起隐身神通，赵言放下破碗后，竟真有人往碗里丢铜钱。
行人一边施舍，一边啧啧摇头，俨然一副看不起他四肢健全却没出息坐在街头乞讨的模样。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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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件离奇的事发生了。
天还未亮，一位身着黄色衣裳、打扮着侍女模样的少女，沿着空旷的街道东张西望而来。
黄衣侍女远远瞧见赵言，顿时一怔，随即脚步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径直朝他走来。
甫一到了跟前，黄衣侍女便不顾形象地蹲下身，神秘兮兮地向赵言出示一块令牌。
赵言隐约看到令牌上似乎刻着一个“许”字。
黄衣侍女将令牌在赵言面前晃了晃，没头没尾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难道是问令牌做工是否精美？
赵言一头雾水。
还是说，对方要跟他做买卖？
亦或是想把令牌赏给他？
想到这里，赵言嘴角微微上扬，正要信口胡诌调戏对方。
话刚到嘴边，余光却瞥见闭目静坐的师尊。
“呃……”
赵言心中一凛，想起师尊设下的“简单”考验——除了与师尊能正常交流之外，与他人交谈只能回应“是”“可以”“好”。
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难以刹住，脱口而出的内容却改弦易辙，强行改成了：“是！”
于是乎，持令牌而来的黄衣侍女问“怎么样？”，赵言回了一字“是”。
侍女问得没头没尾，赵言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一番鸡同鸭讲，偏偏又似对上路子。
听到赵言的回答，黄衣侍女非但没有困惑，反而一脸释然，继而喜出望外：
“呼！太好了，总算找着一位！这位镇守大人，请速随我回庙里一趟。”
王德发？
赵言傻眼了。
啊不是，我说什么了我？
怎么就要跟你走？
还成了什么镇守大人？
没等赵言反应过来，郭威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淡淡道：“走吧。”
赵言抬头看向师尊，表情愈发错愕：“啊？”
黄衣侍女也抬头看了看郭威，转头问赵言：“镇守大人，这位也是我们的人？”
什么镇守大人？
谁是什么镇守，镇守又是什么东西？
赵言两眼迷糊，可随后转念一想，渐渐回过味来，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这一切，该不会是师尊算计中的一环？”
“难不成方才黄衣侍女带着目的靠近我们，或许本意便是寻找像我们这样流落街头却衣衫平整的人，然后展示令牌、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询问——这竟是城中某股潜伏势力的接头方式？”
“而我受师尊考验约束，随口应了声‘是’，居然就对上了接头暗号？”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想出这接头方式和暗号的人，真真是和自己一般厉害的“大聪明”。
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这种暗号，实在是奇葩……额，稳妥到让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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