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缓缓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肩膀、脖子，最后是一颗头颅。一个黑影从棺材中缓缓爬出，黑雾翻涌，红棺剧烈摇晃，上面贴着的符咒一块块剥落，化作灰烬飘散。
沈无惑后退一步，将阿星挡在身后。
“别发愣。”她低声说，“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话音刚落，棺材“砰”地炸开，棺盖被猛地掀飞。
黑气冲天而起，直撞洞顶，竟凝成一扇门形。黑色的液体自门边滴落，触地即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腐臭迅速弥漫开来。
门内走出一个怪物。
高逾三米，头生双角，皮肤泛青，双眼如血般猩红。它每踏出一步，地面便裂开一道缝隙。走到三人面前时，它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露出漆黑的牙齿。
“阳气……”声音低沉沙哑，“好久没闻到了。”
沈无惑未动，手已探入黄布包中。
她猛然抽出六张符箓——镇魂、驱厉、五雷、破煞、锁阴、断脉，尽数掷出。符纸在空中燃起，连成一片火光，如网般扑向那怪物。
鬼王抬手一挥。
火焰瞬间熄灭，符纸碎成粉末，纷纷扬扬洒落地面。
“就这点本事？”它冷笑，“太弱了。”
沈无惑脸色微变。
她见过凶邪之物，却从未遇过能如此轻易破尽她所有符术的存在。
还未回神，鬼王骤然抬掌，朝他们拍击而来。
掌风凌厉，刮得人脸如刀割。
沈无惑欲闪，却有人抢先扑上。
阿星将她猛力推开，自己却被掌风击中，整个人飞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滑落下来，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阿星！”她疾步冲过去扶住他。
少年鼻腔与嘴角皆渗出血迹，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尚有气息，但伤势极重。
鬼王低头俯视：“小虫子也敢护人？可笑。”
它缓缓抬起脚，朝着阿星的头踩下。
“你敢！”沈无惑怒喝。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向空中。右手疾速划动，血雾未散，渐渐凝成纹路——五雷符。
符成刹那，头顶雷声轰鸣。
一道闪电劈落，正中鬼王头颅。
轰！
尘土飞扬，碎石崩落。
烟尘稍散，鬼王仍伫立原地。双角冒着黑烟，衣袍多处破损，但它只是晃了晃头，抬眼望来，目光更显阴冷。
“有点意思。”它道，“再来一次？”
沈无惑喘息着，手指微微颤抖。
她本不指望这一击能奏效，却没想到连逼退都做不到。
此时，七口红棺同时震动，排列如北斗七星。棺盖尽数开启，内中皆为干尸，面朝上方，嘴微张，仿佛在吞噬某种气息。
洞中阴气愈发浓重，空气沉重如铅，呼吸渐难。
阿阴悄然飘至她身旁，声音轻若游丝：“它在汲取我们的阳气……不能再拖了。”
沈无惑点头，未语。
她死死盯着鬼王，脑中飞速思索对策。铜钱卦失效，符箓无用，五雷术亦被轻易破解。此等邪物，绝非寻常术士可敌。
但她不能逃。
阿星还躺在地上，未醒。若她离去，他必死无疑。
她取出罗盘。
指针疯狂旋转，彻底失灵。此地阴阳倒置，方位全乱。
“师父……”阿阴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在井底写的那句话吗？”
沈无惑一怔。
“你说我不必记住。”阿阴轻轻一笑，“但现在我想告诉你——‘命不该绝的人，不该替别人死’。”
话毕，她的身形愈发淡薄，几乎透明。
沈无惑心头一紧：“你别乱来。”
“我没想做什么。”阿阴低声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倒下。”
鬼王已行至阿星身前，脚尖距其额头仅寸许。
“最后机会。”它盯着沈无惑，“跪下，献出阳气，我留你一命。”
沈无惑挺直身躯，抹去嘴角血迹。
“你是不是搞错了？”她冷笑，“我不是来求活的，我是来讨债的。”
她伸手入布包，取出最后三张符，贴于手臂。随即拔下发间木簪，划破手腕，任鲜血浸透符纸。
此为禁术，伤己三分，方可伤敌一分。
但她已顾不得了。
“你以为我不怕死？”她直视鬼王，“我怕。但我更怕今后每一次占卜，都算到徒弟是因为我逃得太快才死的。”
她举起手，准备引燃符箓。
鬼王狞笑：“那就一起下地狱。”
脚尖下压。
就在这一刻，阿阴猛然冲出。
她撞向鬼王的腿。虽无形体，却令其动作微滞。
便是这一瞬。
沈无惑的符箓爆燃。
血火席卷，直扑鬼王小腿。
“啊！”鬼王怒吼，一脚踢开阿阴。
阿阴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撞上棺材，坠落半空，光芒不断溃散，几近消散。
“你疯了吗！”沈无惑冲上前接住她，“谁让你动手的！”
阿阴睁开眼，声音几不可闻：“你……从来不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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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鬼王伤口被黑雾裹覆，迅速愈合。它眼神阴鸷：“既然都想死，我便成全你们。”
双手展开，七口红棺剧烈震颤，七具干尸相继坐起，齐刷刷望向三人。
“子母阵全开。”它道，“今日我要吸尽阳气，重返人间。”
沈无惑抱着阿阴，另一只手摸出最后一枚铜钱。
她知道，接下来撑不过三招。
但她不能停。
她将阿阴轻轻放于地面，站起身，直面鬼王。
“你说你是王？”她冷笑，“那你记住——打你的人，姓沈。”
她将铜钱弹向空中。
铜钱旋转，泛起一点金光。
她撕开衣袖，再次割腕，鲜血顺指尖滴落。
鬼王迈步逼近，所过之处，地面龟裂。
七具干尸爬出棺材，手脚拖地，发出刺耳摩擦声。
阿星仍在昏迷，呼吸越来越微弱。
阿阴躺于地上，身体近乎透明，只剩指尖一点微光。
沈无惑立于原地，鲜血沿手臂流淌，滴落在地。
她望着鬼王，目光未曾动摇。
“来吧。”她说。
鬼王抬手，黑气凝聚成刃。
第一击尚未落下，沈无惑突然转身，扑向阿星。
一把将他拽起搂入怀中，翻滚至角落。
黑气斩落原地，岩石削去一层。
她喘息着放下阿星，忽见他眼皮轻颤。
“醒得不是时候。”她低语，“但总比不醒好。”
她回头看向阿阴。
阿阴对她笑了笑，随即闭上了眼。
沈无惑心头一紧。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抓起罗盘，指针依旧狂转。
但她不再看了。
她将木簪咬在齿间，双手染血，在地面画符。
这不是现成的符，而是她拼凑而成。以师父所授残篇为基，加上多年实战经验，硬生生组合出的杀招。
代价极大，可能呕血、瘫倒，甚至损及根本。
但她别无选择。
鬼王转身朝她走来。
七具干尸分散包围，动作迟缓，却步步紧逼。
沈无惑画完最后一笔，一掌拍向地面。
符阵亮起红光，一圈圈扩散。
鬼王脚步一顿，眉头紧皱。
“你做了什么？”
沈无惑未答。
她盯着它，缓缓站起，一手扶墙，另一手掐诀。
“我说了。”她声音沙哑，“打你的人，姓沈。”
鬼王冷笑，抬脚踩下。
大地震动。
符阵红光骤然增强。
沈无惑嘴角溢出鲜血。
她仍举着手，身体却已摇摇欲坠。
鬼王的脚悬于半尺之上，突兀停滞。
它低头看去。
红光顺着它的腿蔓延而上，缠绕束缚。
“你……”它瞳孔收缩，“竟能困住我？”
沈无惑未语。
她抓紧时机，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是李伯送信时偷偷塞给她的。
纸上写着四个字：鬼王畏名。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
“我以天地为证，敕令尔魂归幽冥——尔名何在？报上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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